那卷谕令,是科尔温的使徒赶在天亮前,从灰石城官道那头送进来的。火漆上是圣光教廷的冕冠纹章,火漆还很新,像刚在圣克劳德的烛台上封上去的。
艾德里克接过卷轴,就着门廊里刚点起的煤油灯,一字一字读完了。
官厅里寂静得能听见火苗舔舐灯芯的声音。巴德利立在门边,见老爷的脸色一沉,心先凉了半截,却不敢先开口。倒是艾德里克自己,把谕令卷起,又展开,读第二遍,才开口:
封存斯特林领全部工业设备,听候神裁。
他顿了顿,目光从卷轴上移开,落在铁锈河对岸那一片正冒着第一缕晨烟的烟囱上:老巴,科尔温这一手,比我预想的要狠。
老爷,巴德利声音发紧,这……这是要咱们停工?
停工是小事。艾德里克把谕令往案上一放,停摆才是要命的。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掰着数:工业区三条产线,停了,钢轨、汽锤、坩埚炉的订单就全违约——圣克劳德那批货,定金都收了。煤油灯工坊停了,沿线四十七家商号的分销网,一夜之间断供,信誉跟着断。最要命的是短工——铁锈河两岸如今住着两千号短工,全靠炉子和窑吃饭。炉子一熄,人就得走,人一走,人心就散。
可这不抗旨……就是渎神。巴德利急道,那小子是真笃定了您不敢接。
他笃定的就是这个。艾德里克转身,在案前来回踱了几步,谕令是封存待查,不是定罪。封存,保全的是要用的证据——教廷有这个权。王上想护我,可他没法替我顶一个教廷封存涉案设备的名分,那是教权与王权并立的红线。我若硬抗,正中他下怀,当场就能给我按个抗拒神裁、亵渎圣谕的罪名。
他站定,目光忽然亮了一下:可这谕令,也留了一个口子。
巴德利一愣:口子?
封存,要封什么?艾德里克问,随即自己答道,谕令上写了全部工业设备——可什么是?一台轧钢机算不算?一根钢轨算不算?一枚道钉算不算?一颗铆钉算不算?他嘴角一挑,露出一丝极淡的笑,这头一件事,就是要把封存什么,一条一条,说清楚。说不清楚,就封不动。
巴德利老眼一亮:老爷的意思是……
谕令所列设备,需逐一造册登记、核对无误,方可封存。艾德里克一字一句,这是教廷自己的规矩——封存要留档,留档就得有册。册子上记什么、记多细,可大有讲究。科尔温要的是快刀斩乱麻,我就给他来一出慢工出细活
他转身往案后一坐,铺开一张空白的清单纸:传话下去——把工业区所有设备,一样一样,给我造册。从轧钢机的飞轮到汽锤的垫圈,从煤油灯工坊的琉璃吹杆到铁轨上的一枚道钉,全给我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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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册的阵仗,是布道日辰时摆开的。
教廷执行封存的,仍是那位老面孔——白袍书记官弗朗西斯·奥科,带着三名书记官,奉谕令南下,此刻正站在铁锈河工业区的轧钢车间前。他没料到,迎接他的不是紧闭的厂门,也不是铁青着脸的抗拒,而是整整八张长案,一字排开,案上摊着白纸、墨匣、游标卡尺,还有一整摞空白的设备清册。
艾德里克立在长案最前头,朝奥科一抱拳,姿态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奥科书记官,昨夜接谕令,一夜未眠,连夜命人将工业区全部设备,理出个底数来。教廷封存,乃保全神裁证据之圣举,我等焉敢怠慢?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不卑不亢,谕令所列全部工业设备,涉及产线三套、工坊一处、铁路沿线百七里、矿脉配套输煤轨道若干。为免封存时有遗漏、有错讹,乱了神裁的圣断,特请逐一造册登记、核对无误,再行封存。这也是为教廷的账目着想——封了什么、没封什么,一册在手,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奥科望着那八张长案,目光一沉。
他当然听得出这话的机锋——造册,就是拖。工业区设备浩如烟海,真要逐件量尺、称重、登记工况,布道日之前根本封不完。而布道日一到,科尔温要的那个,还悬在封存这步上,动不了分毫。
可偏偏,艾德里克的话,句句都占着理。造册核对,本就是教廷封存涉案之物的通行程序,天经地义。他若说不必造册,直接封,倒显得教廷连自家的规矩都不讲。
总办大人,奥科道,这册子,得造到什么日子去?
奥科书记官放心。艾德里克答得滴水不漏,卑职已调了全部匠头与账房,分作八班,昼夜轮替,务求最迟三日,将全部设备清册呈上。三日之内,设备照常运转——既是配合清点,也是保全设备完好,免得当日,验出个封存前已损毁的糊涂账。
他说得恳切,几乎是在替教廷着想。奥科盯着他看了半晌,终究没找出半句能反驳的话来。三名书记官各自落座,铺开纸,开始一件一件核那册上的设备。
第一日,奥科在轧钢车间坐了一天。汽锤咚、咚地砸着钢坯,火星四溅,烫得他白袍的衣角都蜷了边。他盯着那册,见上头把一台轧钢机的飞轮直径辊距每时辰轧钢量都记了个清清楚楚,愣了愣,忍不住开口:
总办大人,这轧钢机……也要记轧钢量?
要记。艾德里克神色认真,封存为的是。若有人疑这机器藏了邪术,那它往日轧了多少钢、产出多少货,正是查证之根本。记全了,才好证它清白。
奥科一时语塞。那年轻书记官在旁憋不住,低声道:大人,这老狐狸,是拿咱们的程序,把咱们给拴住了——封不完,就封不动,布道日一过,他那儿戏就成了。
奥科没有答话。他又坐了一个时辰,看着那册子越记越厚,终究站起身,负着手,望着对岸那一片炉火通明的烟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艾德里克说的每一句都对。可正因为太对,才让他这个奉谕封存的人,反而成了被拴住手脚的那个。他要挑抗旨的把柄,挑不出来——人家是真心实意配合,只是量太大;他要快刀斩乱麻,又斩不动——斩了,就是教廷自己毁了自己的程序。
这一场,硬生生被一本清册,拖成了一出没脾气的文牍拉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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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艾德里克没有留在官厅陪书记官们核册,独自下到了矿室。
锈铁皮罩着的炼金阵,在地底幽暗的烛光里,泛着那种冰冷的、仿佛有生命的光晕。鲁汉守在阵前,见老爷下来,压低声音:大人,上头那帮白袍,今儿在轧钢间蹲了一天,没往这边来。可他们领队临走前,又往圣克劳德方向放出去一只信鸽。
预料之中。艾德里克蹲下身,借着烛光审视那道阵,清册造到第三日,布道日就到了。科尔温要的,卡在封存这一步上,动弹不得。他等不及,就得出昏招——放信鸽,是催奥科下手。
他站起身,朝鲁汉道:传话,把炼金阵和那几卷核心图纸,今夜就拆下来,转入矿室最深处那间暗室。那儿有旧账本里记的先民岩壁,封得严实,寻常人掘不进去。
鲁汉一凛:大人,这是要把……最要紧的,先藏起来?
封存,封的是明面上的机器。艾德里克的声音压得极低,可科尔温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那台轧钢机。他要的,是这道阵,是这张图纸,是魔力本源这四个字——他要把它挖出来定罪。我若把这阵留在明处,让他的使徒时看见,那才是把刀子亲手递到他手里。
这东西一藏,教廷再要查,就无从查起。鲁汉郑重点头,可大人,这一藏……可就坐实了咱们心里有鬼
鬼不鬼的,本来就不是教廷说了算的。艾德里克抬手,在那锈铁皮上轻轻敲了敲,保全待查的物件,挪个地方核验,天经地义。明面上那八张清册,够奥科再核上三日。这三日,我要的同盟,够不够动员,就看这一夜了。
他顿了顿,望向鲁汉:去办吧。你亲自值守,这阵挪到哪儿、怎么挪,除了你和我,谁都不许知道。哪怕天塌下来,这道蓝光,也得好好地留在地底。
鲁汉沉声应下,转身去唤帮手。烛火摇曳间,那团锈铁皮后的蓝光,无声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像一头被藏进深穴的巨兽,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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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分,艾德里克没去造册现场,先上了灰石城的城楼。
晨光正从东方漫上来,把铁锈河染成一条流动的金线。他立在垛口,望着城下那条通往圣克劳德的官道,望着官道尽头——那片还没有人影的晨雾。
老巴,他头也不回,布道日的事,布置得怎么样了?
巴德利上前半步:回老爷——王室那几位观察使,昨夜已安顿在驿馆,今日会以观摩工业的名义,坐进布道场东侧的看台。商人行会三位理事,领了灯的分销权,也到了,看台西侧。百姓那边,短工、农户、商号伙计,按老爷吩咐,沿布道场围了整整三圈的见证席——炉火旺着,工钱足着,他们亲眼看着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这席,坐得住。
艾德里克点了点头,没说话。
老爷,巴德利压低声音,那封存……真能拖过布道日?
拖得过。艾德里克的目光,仍落在官道尽头那片晨雾上,奥科是个守旧但不狂信的人,他守的是教廷的规矩,不是科尔温的私心。清册一日不核完,他就一日下不了封存的手——他下不了手,科尔温就等不及。等不及,他就得自己露面。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晨风卷走:他要露面了。那就让这场,当着满城人的面,开吧。
话音未落,官道尽头的晨雾里,忽然浮现出一道人影。
那人一袭雪白的祭袍,步履沉稳,一步一步,从晨光与薄雾交织的官道尽头走来。他的身形清瘦,病愈后的面容冷峻得没有一丝温度,像一尊被请下祭坛的神像,眉眼间再不见半年前那场大病的痕迹,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俯瞰众生的笃定。
他身后,跟着两名执杖的白袍修士,和一面高高擎起的、绣着圣光纹章的法旗。晨光落在他白袍的肩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路延伸到灰石城的城门洞里。
城楼下,不知谁先认出了他,人群里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那人停在城门口,没有进城,只抬头,隔着那道晨光,遥遥望向城楼上的艾德里克。他开口,声音轻而缓,却像一记圣钟,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艾德里克·斯特林。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我来,是替你算一笔账——
你用凡铁,偷了神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