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克劳德王廷的大审判庭,比艾德里克想象中还要冷。
穹顶高得看不见横梁,光从四壁高处一排窄窗漏进来,在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道道惨白的长方形。殿堂正中,那具骸骨被安置在一方黑绒铺就的高台上,蒙着一层透亮的薄纱,两侧各立着一名身披白袍的圣骑士,手按剑柄,不言不动——像两尊虔诚的守卫,守着的尊严。
教廷大法官高坐在主审位上,一身朱红法袍,领口缀着圣光教廷的金线纹章。他右手边稍低一阶的位置,是王上的席位——御座空着,内侍官垂手立在一旁,王上还没落座,却已经派人传了话:今日之事,当堂听审,两造据实陈情,最终由他裁定。
艾德里克一身深色正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站在被告席前,没有东张西望。他这一路的动静,都在这一庭之上:对面行会席位,梅尔基奥端坐着,指尖一下一下捻着袖口那枚灰袍会的银徽,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身后,是行会请来的一整套人证——那位发现骸骨的工地工头,几位号称验过邪术的老法师,还有一个明面上站得极正、却在他望过去时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的学徒——拉斐尔。
米兰达坐在教廷一方的席位末排,一袭牧师白袍,安静得像一座石像,只在教廷大法官的目光扫过时,挺了挺身。
主审官清了清嗓子,声线平直如钟:今日之审,乃对赌裁决并异端控告之并案大审。两造且听——控告书指控,斯特林领总办艾德里克,私设邪术阵,亵渎圣光,窃取禁地机密。其物证,即此具于总坛扩建遗址中出土之祭品骸骨——他抬手,指向那方高台,其上符文,经行会鉴定,乃献祭邪神之咒文。此为异端铁证。斯特林领一方,有何话说?
话音落下,满庭俱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向被告席。
艾德里克缓步出列,先向王上席位方向躬身一礼,又转向主审官,声音不高不低,稳得像一条拉直的钢轨:回大人,我有三句话要说。第一句——那具骸骨,不是献祭所杀。第二句——它甚至不是一具人的骸骨。第三句——我要当堂,证明给你们看。
庭上一静。梅尔基奥捻银徽的手,顿了一下。
大言不惭。行会席位上,那位老法师阿多尼斯冷笑一声,祭品骸骨,圣物级铁证,你一句不是人的骸骨就想糊弄过去?艾德里克,亵渎圣物,可是大不敬之罪。
正因为是圣物级铁证,艾德里克转身,面向那方高台,才更该验得明白。大人——他转向主审官,控告书里,这骸骨是献祭所杀,可要坐实二字,得先证两件事:一是这骸骨是不是人的骸骨,二是它是不是死于献祭。前者是,后者是。我请大人允我——先验,再验。
主审官眉峰微动:何意?
器根本不是人的骸骨,那献祭所杀案,便是无本之木。艾德里克一字一句,行会说它是铁证,那我便当着王上、当着全庭的面,先验它是不是一具真骨。倘若验出来是假的——所谓,不过是行会造出来的一具模具。大人,还审做什么?
庭上骚动。行会一方没想到他会一上来就要,把争论的焦点,从硬生生拖到了物证真伪上。这正是最要命的一步——因为伪造的破绽,从来不在里,在里。
梅尔基奥脸上的笑,淡下去三分。
主审官沉吟片刻,又往王上席位方向望了一眼。内侍官悄声传回一句话,主审官才点头:既是物证,验器自无不可。你欲如何验?
请行会准我,取这骸骨一截,当场复核。艾德里克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纸,这上头,是前夜我与首席铁匠奥列格,对骸骨做的初步勘验。大人请看——他将纸卷双手呈上,骸骨的骨龄,按常人年岁推,至多不过二十。可它的表面,却有深浅不一的铸造范线;关节处,有脱模留下的砂眼;就连那几道所谓的邪术符文,粗细深浅,全都齐整划一,像是用同一只模具压出来的。一具活了二十年的真骨,长不出这种纹路——这具,是浇铸出来的。
主审官接过纸卷,就着烛火逐行去看。庭上死寂,只余火苗舔纸的细微声。
仅凭纸上的验骨报告,不足为信。阿多尼斯法师沉声道,我也可以写一份报告,说你那是信口开河。
那我便不靠报告。艾德里克抬眼,目光如铁,我请大人允我,在庭上——现场做一具。
此言一出,满庭哗然。
现场做一具骸骨?连那一直端坐不语的教廷大法官,都不禁眉头一挑。
艾德里克转身,向行会席位看去,行会不是说,这骸骨上的符文,是献祭邪神的咒文、凡人做不出来吗?那我便用最普通的铸造工艺,当着诸位的面,重做一具一模一样的——脱模、范线、砂眼,一样不差。若我这凡人做的,跟行会奉若圣物的铁证分毫不差,诸位觉得,这,到底是神赐的,还是铁匠铺里浇出来的?
庭上一瞬间安静到了极点。
王上席位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压下去的笑意。
梅尔基奥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主审官征得王上默许后,准了。艾德里克一个眼色,奥列格从被告席后的暗处走出——老铁匠今日也换了身干净衣裳,掌心里托着一只巴掌大的陶范模,和一小块烧红的铁料,往庭中那方空置的案台上一放。
他二话不说,当着满庭人,烧铁、灌范、脱模。铁水在陶范里翻涌,热气蒸腾而上,熏得近处的圣骑士退了一步。奥列格的动作麻利得像做了半辈子——他说到底做了半辈子铁匠。片刻后,一只巴掌大的、铸造出来的人形骨——连那几道所谓邪术符文的纹路,都分毫不差地压了出来——被他托在掌心,捧到高台前,与那具圣物级骸骨并排放着。
一大一小,两具,如出一辙。
奥列格抹了把汗,憨厚地一咧嘴:老爷说,这符文,拿模子一压就成。我寻思着,人家往模上刻啥,我照着浇啥,不都一样么。
满庭鸦雀无声。连那些原本看戏的贵族、候在廊下的商号代表,都瞪直了眼——行会奉若圣物的铁证,此刻就在他们眼皮底下,被一个老铁匠,用最普通的手法,原样浇了一具出来。
艾德里克走上前,指着两具并排的:诸位请看——范线、砂眼、符文的深浅,如出一辙。这具,跟这具我刚浇的,出自同一道工艺。它是铸造品,不是献祭品。它压根没死过——它从来就没活过。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行会说它是祭品骸骨,说我是异端献祭。可如今,这的真身被当堂揭穿——请问诸位,这具铁铸的假骨,是被什么祭杀的?
庭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梅尔基奥的手,死死攥住了扶手,指节泛白。
至于那所谓的邪术阵窃取禁地机密艾德里克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转向主审官,又从怀中取出第二卷图纸,我这卷,也一并呈上。
他将图纸在案上展开——一张用工程图纸格式誊写的上古工业遗址勘察报告:能导槽的间距、节点的排布、敲击的节拍,每一栏都配着注释。他指着图上一处:圣克劳德地底那条矿脉,行会说它是神罚之地禁地。可我把矿室里那套炼金阵的脉图、地底录了三年的敲击、还有一本旧账本残页互证之后,得到一个结论——那不是邪术的产场,是一座三百年前,先民建成的能源库。它本能源源不断地供人用,后来因故被先民亲手封存。行会封它、禁它,不是因为它神圣——
他抬眼,一字一字:是因为他们怕。怕有人把它重新点着,断了他们垄断魔晶的财路。
庭上又是一阵死寂。有人低低念出那三句古语——魔力若能源,神亦当失业神不失业,民先失业,还有那截新破译的主动停机。
行会扣我,说我在碰神赐的圣产。艾德里克指着那份工程解读,可这矿,是先民造的工程,是先民的遗产,不是神罚的禁地。教廷再怎么刁难,也得先承认——它是人造的,不是神赐的。你们怕的从来不是邪术,是这矿脉底下,那东西的来历。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满庭的沉默里。
教廷大法官的脸色,也终于有了变化。他抬手,示意书记官把那份勘察报告收上去细看。
就在这时,艾德里克又取出了第三样东西——一沓盖满红印的文书,和一卷张榜底账:还有这最后一宗。控告书说工业非法,可对赌裁的是铁路盈利。这一年的铁路盈利达不达标,不是我艾德里克说了算——是沿路四十七家商号联名作保、公开张榜一整年的账本说了算。三方联核,行会审计司派员旁观,每一笔都在阳光下晾着。
他顿了顿,指尖在那卷账本上一点:诸位,数字不会撒谎。铁路盈利,达标了。行会说工业非法——可这铁路、这工业区,替王上收的税、替沿线百姓挣的粮,一样样都是真的。连行会审计司的人,都找不出哪一笔是假的。
他直起身,面向王上席位,拱手:大人。所谓异端铁证,是铸造的假骨;所谓邪术阵,是先民的工程;所谓非法工业,是这一年实打实的盈利。三样,我样样都有实据。请大人裁定。
满庭俱静。只有穹顶高处漏下的光,在大理石地面上移动。
教廷大法官合上那份勘察报告,望向梅尔基奥。行会席位上,那个号称胜券在握的长老,此刻脸色灰败,喉头滚了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那整套人证物证链,被一个老铁匠的陶范模,和一份工程图纸,当着王上的面,拆了个干干净净。
王上席位的内侍官,终于代传了一句旨意:铁证系铸造假物,异端控告,查无实据。对赌盈利,依三方联核账本,达标。此案,驳回行会之诉。
散庭时,人潮涌向殿外,日光漫进来,驱散了满庭的阴冷。艾德里克立在庭中,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这一仗,他赢在没跟行会比谁嗓门大——赢在把的问题,硬生生拖成了的问题,再让一炉铁水、一纸账本,替他把话说尽了。
他正要随人流离开,身后却传来一声极低的冷笑。
艾德里克脚步一顿,回头。梅尔基奥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他近旁,灰袍的边角擦着他的袖口。那长老的目光,冷冷地钉在他脸上,嘴角的笑意,比方才在席上时更深,也更寒。
艾德里克总办,梅尔基奥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一人能听见,你以为,赢了一场听证,就能保住那条矿脉?
艾德里克心头猛地一沉。
梅尔基奥却已经转过身,灰袍一振,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只留下一句飘在风里的话——
从你们开工那天起,地底那东西,就该见光了。今晚,它就见了。
艾德里克站在原地,浑身发冷。他猛然想起——这场听证会,整整开了三个时辰。而在这三个时辰里,总坛扩建工地那边,那道封了三百年、挡着地底蓝光的封印,正在以的名义,一寸一寸地,被人揭开。
他猛地转身,朝殿外疾步而去。可夕阳已经西斜,圣克劳德城的地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