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账房那盏灯,加上巴德利新添的一盏,两团光在墨一样深的夜里撑开一小片暖色。艾德里克坐在桌边,指尖敲着桌上那张白纸,脑子里已经把这三件事理成了三行账:拉斐尔要送回去,总坛扩建要摸清,教廷那头要稳住。三者绕成一圈,根子都埋在那条即将被揭开的矿脉上。
巴德利,拿纸笔,再研一宿墨。他头也不抬,今夜要写的信,够你研三回。
老管家应声,转身去取。艾德里克这才抬眼,看向坐在阴影里、脸色还透着青灰的拉斐尔。
拉斐尔,我送你回去。他说,不是放你走,是让你替我走一趟。
拉斐尔猛地抬头:大人……您信我了?
我信你半句,另半句,要你回去替我挣出来。艾德里克把那张白纸往他面前一推,你先别急着应。我问你——梅尔基奥要掀总坛底下那条矿脉,靠什么掀?
拉斐尔一怔:靠……总坛扩建的名头。圣克劳德地底那段矿脉,恰好压在总坛扩建的地基底下,他拿扩建当由头,把封条一揭——
扩建,扩建。艾德里克打断他,指节在桌上笃笃敲了两下,那可是要在王都眼皮底下起新坛,得盖王印的批文,得花钱,得买料,得雇人。这么大一盘棋,梅尔基奥不能空着手下。他总得先动起来——批文下来,工程开工,料材进场,桩一打下去,底下那段封条才轮得到他碰。
拉斐尔张了张嘴,隐隐觉出点什么,却又摸不准。
梅尔基奥要扩建,全瓦拉尼亚,谁能供他打地桩的料?艾德里克不紧不慢地问,王都那些铁坊,一家家接的都是贵族订单,铸的是门环、烛台、马车轴,谁家有几座能出大吨位标准钢的炉子?
拉斐尔的眼神,慢慢亮起来。
没有。艾德里克自己替他答了,除了铁锈河。除了我那片轧钢、锻件、煤化工的工业区。整个瓦拉尼亚,能一口气供出扩建工程要的那种大吨位标准钢的,只有我这一家。
他顿了顿,目光钉在拉斐尔脸上:所以我要你回去,做一件事——主动去跟梅尔基奥请缨,替总坛采买钢材。
拉斐尔喉头动了动:可……梅尔基奥跟您,是死对头。我替他到灰石城买您的钢——
这才叫投名状。艾德里克说,你想想,你一个墨菲斯家的学徒,上回还当着他的面退了我们的合作,如今一转头,巴巴地替他跑腿买料,替行会省钱——他信不信你两说,可你至少踩稳了一脚:你是替总坛办事的人。有了这层做护身,你往灰石城跑,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给我递消息的掩护,也是它。
拉斐尔胸口起伏,好半晌,才哑声问:那……他要是不肯用我呢?
他不会不用。艾德里克的声音笃定,他要的钢材,全天下只有我这里能出。他不肯用你,就得派别人来买我的钢——那他这一手棋,就等于把这个口子,白白送到我眼皮底下。他赌不起这个。所以这单活,只能落到替他跑得动、又识得我门路的你头上。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才一字一句道:我料定他扩建必缺钢,我料定他只能找我买。我这不是猜,是算出来的。拉斐尔,你听明白没有——我这盘棋,早摆在他前头了。
拉斐尔沉默着,半晌,慢慢点了点头。那点投名状的和的甜头,他掂量得出分量;可他也尝得出,这甜头底下,压着一副要命的担子——他要回的是狼窝,稍露破绽,全家陪葬。
大人,他抬起头,声音干涩,那我回去,该怎么跟梅尔基奥交代这一趟?
艾德里克早有准备。他提笔,蘸饱墨,在纸上寥寥几笔勾了个简图:你今夜出城,天亮到灰石城。对梅尔基奥,你只说一件事——你们墨菲斯家,替我盯了斯特林领的虚实。你就说,斯特林钢卖得紧俏,铁路又在赶工,领主为了周转,已经松口肯让利出货,正是替总坛压价的好时候。你给他当这份采买先锋,顺理成章。
可墨菲斯家……拉斐尔艰难道,上一回退合作,已经跟您撕破了脸,我再跑回来替他买钢——他会不会起疑,我是不是跟您又暗通款曲?
所以要你会演。艾德里克抬眼看他,你回去,不许替我说一句好话,反倒要骂我几句。你就跟梅尔基奥说——这斯特林钢,原本是抢行会买卖的祸害,如今能借扩建工程,把它的价从里头一点点耗干、把它的量从市场上抽走,这是替行会出口恶气的妙计。你要把自己,演成一个为了扳倒我,不惜先跟我做买卖的人。
拉斐尔听着,后背慢慢渗出一层冷汗。这番话,进可攻、退可守——真做成了,是立功;做不成,也能栽赃成苦肉计。可话是这话,得看说的人会不会装。装得像,是条活路;装露了馅,就是自己把脖子伸进绞索。
艾德里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放下笔,十指交叉搁在桌上,声音沉下去:拉斐尔,你我之间,得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大人请讲。
你惯会撒谎。艾德里克一字一句,上回那哈兹·费恩,你是顺着我的假话接的。今日我把话挑明——这一趟,你要是再习惯成瘾,顺着我的话头替我圆谎、替我遮掩,我只当你又在撒谎。你若真想活,真想救你墨菲斯家三百年的根基,就给我记住:回去之后,除了我教你的那套说辞,旁的一字别多说,多一个字,就是你的破绽。
拉斐尔咬着牙,点头:大人……我省得。
还有一件事。艾德里克说着,从怀里摸出个拇指大的黑陶哨,放在桌上,这是铁锈河锅炉房那帮人用的暗哨,三长一短。你若在行会里被人盯上了、脱不了身,夜里摸到铁锈河边上,吹这个。哨声一响,我的人会把你从河上接走。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用——用一次,你我这条线就断了。
拉斐尔把那哨子攥进手心,指节发白。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蟹壳青。铁锈河的水声混着远处锅炉房第一声吐气,把这一夜的浓黑,一寸寸地顶开。艾德里克站起身,把方才研好的墨往一处拨了拨,取过两张信笺,铺开。
巴德利,他说,这两封信,天亮前,务必要送出去。头一封,给霍尔大人。请他替我查两件事:总坛扩建的批文,盖没盖王印;扩建工地的图纸,是谁拟的,地基要打到多深。
巴德利应声,提笔记下。
第二封,给米兰达牧师。艾德里克说着,笔尖悬在纸上,请她替我摸一件事——教廷守旧派,对这东西,眼下是铁了心要争,还是只做样子。上回那桩秘密协议,到底转没转成白纸黑字的正式文书,教廷那头认不认账。
巴德利一一记了,抬头看了他一眼:老爷,这两路,一个在官署,一个在教会,一条是王权,一条是圣权……您这一夜,是要把两头都点上引信。
引信点上,炸不炸,得看它们自己。艾德里克吹干墨迹,把信折好,递过去,这两路探子,各探各的,别声张,别往一处拼。乱世里头,单线的话信一半就够呛。等两头回话来,对到一处,才知道梅尔基奥这盘棋,到底摆到哪一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天亮前有回话,先送来我这儿。一夜都没合眼,我等得起。
拉斐尔站起身,把那枚黑陶哨贴身收好,朝艾德里克深深一礼。转身要走时,艾德里克又叫住他。
拉斐尔。他声音不高,却像在河里压了块石头,你方才说,你怕死。我信。怕死的人,才知道自己这条命该往哪处使。你这一趟回去,不是替我卖命,是替你自己,替你墨菲斯家那三百年的牌匾挣一条活路。你记住了——你家的把柄,在梅尔基奥手里,可你这条命,如今有一半,压在我这儿。我保你,不是看你可怜,是看你还用得着。
拉斐尔没有回头,只背对着他,肩头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大人,我这条命,如今就是归你的了。
艾德里克没接这话。他看着拉斐尔披了件灰袍,闪身隐进院门外将明未明的晨雾里,像一只灰鸟,扑棱着翅膀,往灰石城的方向去了。
巴德利关上门,回来收拾桌上的纸笔,低声问:老爷,那黑陶哨……
哨是真的。艾德里克说,我让他吹,他若真吹了,我的人会接他。可他要是把哨交给梅尔基奥——那也别怨我。我给他活路,也防他倒戈。信他半句,防他半句,这不矛盾。
窗外,晨光终于漫过铁锈河的河面,把工业区那一排排烟囱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直。艾德里克立在窗前,望着那片自己一手垒起来的厂房,眼底没有半分松快。
他把拉斐尔这支放回去了,可鸟落进的那片林子,究竟是梅尔基奥的狼窝,还是他埋好的暗桩——天亮之前,谁也不敢打包票。
就在这时,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巴德利快步去开门,片刻后折回,手里捏着一封火漆上还凝着夜露的信,脸色却变了。
老爷——巴德利的声音压得极低,霍尔的密使,天亮前就到了。信是加急的。
艾德里克接过信,就着灯拆开。几行字入眼,他握着信纸的手,猛地顿住了。
信上只有两句,字迹是霍尔惯常的寡淡工整——
其一:总坛扩建批文,已盖王印,章程齐备。
其二:扩建工程工头,点名要买灰石城的斯特林钢打地桩。
艾德里克把信看了三遍,慢慢放下,望着窗外那片晨光里静默的烟囱,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料定梅尔基奥扩建必缺钢,料定他只能来找自己买。这一夜,他算准了棋盘上每一格——却没算到,梅尔基奥那条老狐狸,竟是把斯特林钢三个字,自己先写进了王印批文里。
不是他来求买。是批文上早就点名要了他的钢。
这盘棋,他以为自己摆在了前头——可梅尔基奥的刀,分明已经伸到他眼皮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