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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蒂利奥那封技术稽查文书,是午时三刻,隔着铁锈河的河面,递到工业区总办棚里的。

文书用的是灰袍会法务厅的制式,火漆印着银线纹章,字字都拿章程说话:依特许令唯魔晶使用,另议之条,行会有权稽查辖内一切涉及疑似魔晶之工艺,以防工业越界、私用禁物。条款写得堂堂正正,没有半个字能挑出毛病——这一年的对赌,行会在王廷占着法理,阿蒂利奥此行,是拿着赌约里白纸黑字的稽查权来的。

大人,巴德利把文书摊在桌上,指尖在二字上重重点了一下,这是冲着咱们工业区来的。上次查封矿洞,您拿铁路器材库顶了回去;这回,他换了个更体面的由头——他要看咱们的机器,到底烧的是煤,还是暗用了魔晶。

艾德里克没立刻接话。他起身,走到总办棚门口,望着河对岸那一片正在立桩圈地的工业区。灰石城的煤烟正从几根新烟囱里升起来,轧钢机的辊子在厂房里发出一阵闷雷似的轰鸣。这一片,是他用铁路总办的旗号,把官道沿线的荒地圈出来做的工业走廊——对赌第一程,铁路通了、账目盈了,可那点盈利还薄,撑不起整盘赌局。这工业区,才是第二程真正的粮仓。

而这粮仓里最值钱的东西,偏偏也是最不能让人看见的两样:斯特林钢的碳配比,和那套把煤渣变成煤焦油的法子。

请吧。艾德里克把文书折好,让阿蒂利奥法师进来。

阿蒂利奥是踩着煤灰走进来的。他一改上回在圣克劳德跟圣骑士团对峙时那身冷硬——这会儿一身干净的灰蓝长袍,腰间悬着法杖,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验晶仪器的学徒。他进门,目光先在总办棚里那几面挂着煤灰的窗上扫过,又落在墙角那台正呼呼转着的小型蒸汽模型上,停了两息,才开口:

斯特林大人,别来无恙。他拱了拱手,语气不冷不热,上回在圣克劳德,大人那招替各位盯严实,玩得漂亮。今日我来,不为旁的——行会依约稽查,大人这工业区里,有没有暗用魔晶,验一验,也就清楚了。大人若是心里没鬼,自当行个方便。

艾德里克迎着他的目光,笑了:阿蒂利奥法师,稽查是赌约里写下的,我自当配合。不过——他话锋一转,我这工业区,是王上钦点的铁路配套,机器正昼夜赶工给官道供钢。法师要查,我不拦;可要查得伤了我的工期,误了陛下的铁路,这账,我怕是要算到行会头上去。

他这话软中带硬。阿蒂利奥眼睛一眯,却没接这个话头,只淡淡道:大人放心,行会稽查,自有分寸,不误大人的工。

那好。艾德里克一抬手,我陪法师走一遭。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工业区刚立起来,正请了几位沿线的大商号来,想趁这机会把招商的盘子谈下来。法师若是不嫌弃,就当这一趟,是替我这工业区剪了回彩。

阿蒂利奥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手。他愣了一下,随即皮笑肉不笑地了一声,心里却暗暗记下——这人把一场稽查,硬生生说成了剪彩,是存心要把灰袍会的眼睛,摆到商人们面前去当摆设。

艾德里克要的,正是这个。

他带着阿蒂利奥,一路穿过立桩圈地的荒地,先到了铁匠棚。棚里蒸汽锻锤正地落,一坨烧红的钢锭在铁砧上被一下下砸扁、抻长,火星四溅。老铁匠奥列格守在炉边,一柄重锤抡得虎虎生风,见阿蒂利奥进来,只抬眼扫了一下,又低头忙自己的活。

这就是蒸汽锻锤。艾德里克指着那台冒着白汽的铁家伙,烧煤,靠蒸汽顶着锤头砸钢。法师不妨走近看——里头就是铁、煤、水,没有半块魔晶。要验,请便。

阿蒂利奥走近,让学徒把验晶仪器对着锻锤和炉膛细细扫了一遍。仪器上的符文纹丝不动,没泛起半点幽蓝的光——那是魔晶共鸣的反应,此刻干干净净。阿蒂利奥不死心,又绕着锻锤走了两圈,指尖几乎贴上那滚烫的铸铁机壳,像是在找什么隐藏的夹层。

机器是干净。他半晌才直起身,不过大人这钢,倒是不错。行会规矩,新钢出窖,得验一验成色——不知大人这斯特林钢,是拿什么方子炼出来的?

来了。艾德里克心里那根弦,轻轻绷紧。斯特林钢的成色,全在那一点碳配比上——多一分太脆,少一分太软,这是他前世磨了多少炉才调出来的东西,也是工业区最大的秘密。让阿蒂利奥这双专盯着术式和阵纹的眼睛把配比看走,等于把工业区的命根子拱手送人。

他面上不露,只朝奥列格那边扬了扬下巴:方子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坩埚秘法,不值一提。老奥列格,给法师露一手。

奥列格会意,闷声应了句,从棚角的料堆里抄起一只坩埚,开始往里头投料。他投料的动作看着随意,实则早跟艾德里克对过无数次——碳粉、铁砂、木炭、石灰,顺序早被他故意打乱了好几道:该先放的木炭放到一半,该后落的碳粉却先下去,末了又抓了把不知道什么灰往里头一撒,活像个靠手感吃饭的老把式。

碳粉、铁砂、木炭……阿蒂利奥站在一旁,眯着眼看,手指在虚空中下意识地比划,像是在记投料的顺序。可奥列格那手快得像变戏法,料一进炉膛就翻搅,火舌一卷,成色全糊在了一起。阿蒂利奥记了七八样,越记越乱,到后来连他自己都皱起了眉——那投料的手,看着是祖传的随便,实则每一下都在关键处作了障眼,真要照着学,炼出来的只能是废铁。

法师可看仔细了?艾德里克笑问,这方子,是灰石城铁匠三百年传下来的手艺,我不过是让它在炉上重活一回。真要讲里头门道,怕是得请法师在炉边蹲上三年。

阿蒂利奥脸色微沉。他当然听得出这话里的刺——蹲三年是假,拿祖传秘法搪塞是真。可对方把坩埚、料、炉火都摊开了给他看,他总不能逼着一个铁匠当场把祖传方子默写出来,那反倒显得灰袍会小家子气。他忍下这口气,转头问:那轧钢机呢?大人方才说,这机器能给官道供钢——它的结构,大人也肯让我看?

看,怎么不看。艾德里克巴不得他看这个。轧钢机是铁架子加蒸汽辊子,看着唬人,内里就是和两个字,跟斯特林钢的配方、跟煤焦油的法子,根本不沾边。让他看这个,反而是白送一个的名声。

他领着阿蒂利奥进了轧钢棚。两台轧钢机正轰隆隆地转,通红的钢锭从辊子间穿过去,被一层层压薄、压长,最后吐出一条条笔直的钢轨。阿蒂利奥围着机器转了三四圈,法杖尖儿几乎伸进辊子缝里探,可那机器除了铁、煤、水、汽,再无别的。他不得不承认,这钢铁的机器,确实没有半块魔晶。

机器干净,钢也干净。阿蒂利奥擦了把被蒸汽熏潮的袍角,斯特林大人,我敬你这份坦荡。不过——他忽然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我这一路,见工业区里烟囱林立,偏偏河那边有个院落,既没立桩,也没挂牌,只孤零零两堵墙。大人,那地方,我瞧着怎么没进来参观参观?

艾德里克心头一凛。河那边那个院落,正是煤焦油产线的所在地——煤渣在那口大釜里干馏,馏出来的煤焦油,是工业区照明、润滑、防水、卖钱的聚宝盆,也是比斯特林钢更要紧的私产。他早防着阿蒂利奥会问,此刻却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阿蒂利奥面前。

那是一张盖着朱红总办大印的封条,字是艾德里克亲自拟的——军工重地,闲人免入八个字,下面一行小字:此间为瓦拉尼亚铁路总办所辖,涉王廷军工机密,非奉旨不得擅入。擅入者,以泄军机论处。

法师见谅。艾德里克把封条亮给阿蒂利奥看,那个院子,是给官道铁路试制桥架、道钉的特种钢料的,牵涉王廷军工,总办署下了封条。不是不让你看——实在是这地界,连我自己的商号都得绕道走。法师若一定要进,我这就去请圣旨,只是怕耽搁了赌约的工期,行会又要怪我误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明着是军工重地挡驾,实则拿赌约工期反将一军。阿蒂利奥若硬闯,就是私闯王廷军工重地,那是比技术稽查重得多的罪名;若退一步,他又咽不下这口气。他盯着那封条看了半晌,指节攥了又松,终究没敢伸手去揭——王廷军工这四个字,连灰袍会的长老都不敢轻易碰。

好一个军工重地。阿蒂利奥冷笑,目光却愈发冷冽,大人把钢料的门道,藏在这封条后头。行会稽查,稽查的是魔晶;大人拿王廷军工压我,我无话可说。可大人心里清楚,这工业区里,到底藏着多少不能见光的东西。

艾德里克迎着那道审视的目光,寸步不让:法师,我工业区里能见光的,全给你看了——锻锤、轧钢机、锅炉房,一台没藏。不能见光的,是王廷的军工机密,那是圣旨封的,不是你灰袍会该管的事。魔晶,我一样没沾;你验完了,自然知道。

阿蒂利奥一时语塞。他这半日,把那两样机器翻来覆去验了个底朝天,仪器上确实没泛起过一丝魔晶共鸣。他明知这斯特林老狐狸藏了东西,可偏偏抓不到半点实锤——验魔晶,验不出来;想看钢料,被封条挡着;想逼供,又拿压着。这场稽查,他输得彻彻底底。

当晚,阿蒂利奥带着两名学徒,空着两手,灰溜溜地离开了灰石城。临出城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黑夜里还冒着白汽的工业区,眼底压着一团没处撒的火——那火里,烧着的是行会长老们迟早要讨回来的这笔账。

艾德里克站在总办棚门口,目送那点灰蓝的袍影消失在夜色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这场戏,演得辛苦,可总算把两样命根子,一样都没漏出去。

老爷,巴德利凑上来,压低声音,那边商号的人,都到了。您借着稽查的台,请的这出招商戏,要不要现在收场?

艾德里克抹了把额角的汗,稽查是假的,招商是真的。咱们这工业区,圈了地、立了桩,最缺的就是钱和订单。阿蒂利奥替我剪了回彩,这出戏,得让那些商号老板看够了,才好开口谈买卖。

他转身,朝亮着灯的招商棚走去。身后,工业区的煤烟在夜空里升起来,白汽混着火星,映着一片刚刚立起的厂房轮廓——那是他给对赌第二程,架起来的第二台炉子。

可就在他一只脚迈进招商棚,正要跟第一位大商号老板寒暄时,甘纳西却从人堆里挤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艾德里克。甘纳西压着嗓子,四下瞟了一眼,你这边的事完了,可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我那条黑市上的旧线,甘纳西的声音低得几乎贴耳,本来是拉斐尔那小子牵的头,他退出后线还留着,我没敢动。今晚那边传来风声——梅尔基奥,正在私下大量购入魔晶。

艾德里克的心,猛地一沉。

多少?

多到——甘纳西咽了口唾沫,多到足够喂饱半个行会。灰袍会里都炸开锅了,谁也不知道他囤这么多魔晶要干什么。有人说他要在赌约上做文章,有人说他要堵咱们工业区的路——可到底要干什么,没人说得准。

招商棚里灯火通明,商号老板们的笑声、杯盏碰撞声,隔着门帘嗡嗡地传出来。艾德里克站在那团喧闹的边上,却只觉着一股凉意,顺着脊梁一寸一寸往上爬。

他刚顶住一场明刀明枪的稽查,可这暗处,一把更大的、他还没看清的刀,已经在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