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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赌的旨意,是第三天一早送到的。

艾德里克展开那道黄绸诏书,就着初升的日头,把那一行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墨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以一年为期,若全国官道铁路三路主干全线贯通、且首年经营盈利,则行会退出魔晶管制、承认工业合法;若一年不成——斯特林领一切工业成果充公,矿脉与土地,悉数交还行会。

一年。他把诏书折好,指尖在两个字上重重按了一下,三路主干,四十二段,全线贯通加盈利。按寻常工期,这是三年半的活。

账房里没人接话。巴德利、鲁汉、奥列格、甘纳西,四个人八只眼睛都落在他脸上,等着他拿主意。

艾德里克没急着拍桌子。他铺开那张全国官道图,提笔,在纸角写下四百三十日,又划掉,改成一个更狠的数——三百六十五日。

从今天起,工期按三百六十五日倒排。他把笔往桌上一搁,三路主干,四十二段,我按段拆了,一段一段挂图作战。总办署,从王都搬到工地上。

搬到工地上?巴德利一愣。

艾德里克站起身,王都那帮人,巴不得我坐回衙门里喝茶,好让他们手脚干净地拆我的台。我偏不。我把总办署支到最难的南线赫舍里段,就在路基边上搭个棚子。我人搁在那儿,桩子钉在那儿,谁想使绊,先从我眼前过。

他说到做到。三天后,圣克劳德城里的总办署人去楼空,只留两个文书守着往来的公文。艾德里克带着那一方官印,还有一面丈宽的大木板,直奔南线赫舍里段的工棚。木板竖在工棚最醒目的地方,上面钉着四十二颗木钉,每颗木钉下吊一块写了段名的木牌,木牌下又用红绳拴一张进度卡——每旬一换。

这是咱们的。他站在木板前,给几个验收入讲,四十二段,一段一块牌。牌上的卡写着三段话:计划铺到哪、实际铺到哪、差多少。每天开工前看一遍,收工前再看一遍。哪段落后了,木牌上就看得出来,我当天就调人调料去补。

日调度,旬考核,月验账。这套在灰石城磨出来的章程,被他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全国工地上。可搬到全国,四面八方的钉子也跟着一起来。

头一个绊子,是征地。

南线穿过赫舍里郡那片庄田时,几户老庄户忽然集体反悔,死活不让路基过自家的地,说铁路是铁龙镇宅,坏风水。艾德里克亲自去问,问来问去,才从个半醉的庄户嘴里套出实话——是有人背地里给了他们银子,教他们这么闹的。大人,那庄户抹着汗,压低声音,那人没说名姓,只说是行会的老爷。说只要咱们拖上三个月,一年赌约里咱们这地段就算白搭。

艾德里克没当场发作。他回去,先按市价把这几户的地足了价收下来,又在别处划了等亩的地补偿给他们,还把契约张在村口给全村看——地照市价收,另补同等肥地,一分不少。那几户庄户拿了真金白银和实打实的换地文书,再看看全村人盯着,第二天就把地契交了。灰袍会想用征地拖死他的算盘,落了空。

第二个绊子,是取材。

沿线铺轨要的枕木、碎石、道碴,忽然都买不着了。几家石料场、木料庄,被行会打了招呼,不是,就是涨价十倍。艾德里克看着那报价单冷笑,转头让鲁汉带人沿河勘察,把两岸的碎石滩和柳林全圈进工程料场——就地取材,自采自用,石料木料,一文不花。行会想用掐他,结果反给他省了买料的钱。

第三个绊子,藏在衙门里。

工款按旬拨付,却总被卡在度支司手里,早该到的银箱,迟了七八天才下来。驿站协办,地方官嘴上应得痛快,真到了给轨道车让道、给沿线工棚供粮的时候,又支支吾吾。连验收,都有人想拖——总有几段工程,地方官说尚需复核,硬是不让验收人放行,好让进度卡上的数字停在原地。

这帮人,鲁汉看着挂图上那几块迟迟不翻的牌子,气得直骂,明着不敢拦,暗里把水搅浑。他们就想耗到赌约到期,让咱们的牌子翻不动!

牌子翻不动,不是牌子的错。艾德里克盯着那几块落后的木牌,声音很冷,是有人在牌子上头压了手。那就把他们的手,从我牌子上剁下去。

他把几段僵死的工程重新划定,独立验收人绕过地方官、直接报总办署备案;工款拨付,他一道陈情折子上达御前,附上度支司迟拨七天的铁证,圣旨回下来,度支司当月的拨付再不敢迟一日。驿站协办,他干脆把沿线供粮改由验收人带着现银直购,粮到即付银,沿途商贩抢着供——地方官想卡,先卡不过一村一镇讨生活的嘴。

一根根钉子拔下去,四十二段的进度卡,终于开始一张张地翻。

可真正的重头,不在圣克劳德,在灰石城。

铁路要的,是海量的钢轨。一年要铺完三路主干,按倒排的工期,光是钢轨就得上万根。这笔钢,灰石城的铁厂,得昼夜不停地炼。

老奥列格,艾德里克站在灰石城铁厂的炉边,炉火烤得他额角冒汗,从今天起,灰石城不睡。钢轨,三班倒着打,炉子不许灭。

老铁匠奥列格沉默了一瞬,然后从炉边抄起那柄用了半辈子的重锤,往地上一顿:老爷,你只管把工期排出来。这一炉钢,我豁出这把老骨头,也给你盯到天亮。

这一盯,就是连着多少个月。灰石城铁厂的炉火,从入秋烧到开春,又从开春烧到入夏,一天都没熄过。奥列格带着一帮铁匠,白天轧钢,夜里守炉,脸被炉火烤得发亮,手上全是新磨的血泡和老茧摞起来的厚皮。艾德里克看他困得直往炉沿上栽,把他硬拽去睡,可后半夜再回炉边,那柄重锤又地响起来了。

老爷,奥列格抹了把被烟熏黑的额头,哑着嗓子笑,我赶了半辈子铁,头一回觉着,这钢是活人的骨头。人熬得住,钢就熬得住。你把它排得满满的,它才不辜负你那一年的赌。

炉火那头,鲁汉也没闲着。他沿着铁路沿线,把一批批流民、失地的庄户拢起来,编成一支支下料队。枕木要锯、碎石要筛、道碴要垫,这些又苦又累的活,他没让铁厂的人分心,全交给了这些靠力气讨饭吃的汉子。铁路修成了,路通了,运粮运货方便了,你们今天吃的苦,都是往后刨食的根。他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流民们干得更卖力,枕木一根根锯得齐整,碎石一车车筛得匀净。

胡铁的车马队,则整个转了行。原先那批赶车的车把式,如今沿着铁轨跑短驳——铁轨铺到哪一段,他们的骡车就在哪一段两头接货,把煤、钢、粮从站台送到村镇,再从村镇收回来。胡铁赶了一辈子车,头一回觉着自己这鞭子,抡到了正道上。大人说了,铁车跑长途、跑直线,咱们骡车跑短脚、跑门到门。他咧着嘴笑,一个管宽,一个管近,谁都不抢谁的活。

连甘纳西,这个平日最会算计的胖商人,这回也咬着牙押上了本金。他掏空了家底,给铁路沿线各处站台建货栈、雇人手,又把自己的生意渠道全让出来,给铁路带货带客。账房先生劝他:老爷,这赌要是输了,您这本金可就全砸水里了。甘纳西眯着眼,难得没笑:赌的就是这份身家。我甘纳西做了一辈子生意,头回碰上值得拿命去押的营生。赢,咱们一道发;输,我认。

轨道车昼夜跑线。汽笛声从入夜响到天明,又从拂晓响到黄昏,钢轨上一段段往两端铺,金红的火花在黑夜里拉出一道道滚烫的线。艾德里克干脆把铺盖卷搬进工棚,就睡在那面挂图木板底下。每天夜里,他盯着那四十二块木牌上红绳拴着的进度卡,看它们一张张从翻成,又从翻成。

那日子,是一天一天数着过的。

倒排的工期表上,三百六十五日一天天划去。三路主干,南线赫舍里段通了,北线瓦伦丁段通了,东线海港段也通了——四十二段木牌,一张张翻过去,最后,只剩下孤零零的、夹在圣克劳德城郊的那一段。

这一段,是艾德里克当初用炭笔重重圈过的那段——路基正下方,压着灰袍会的封条,和封条底下那口敲了三百年的秘密。

他把这段排在最后,是有心,也是无奈。官道铁路的末梢,正正铺到那道封印上头。灰袍会不是没盯过,可一来修路垫路基天经地义,二来赌约在前,行会不好在这节骨眼上翻脸。于是这段路基,就这么一寸一寸地,往那道封印顶上压了过去。

三百六十五日的最后一日,傍晚。

南线最后一根道钉,被工人抡着大锤,一寸一寸砸进枕木里。金红的火花溅起,落在暮色里,像撒了一地滚烫的星。轨道车鸣着长笛,从圣克劳德城郊那段崭新的路基上,稳稳当当地驶过去,四只铁轮碾过铁轨,发出那一声熟悉的、铿锵的脆响。

全线,贯通了。

不光是贯通。这一年的账,也早算得明明白白。铁路带货运客,沿线货栈站台鳞次栉比,甘纳西的账房里,盈利的数目一旬比一旬好看。独立验收人核对完最后一本明账,把账本合上,冲艾德里克点了点头——这账,经得起王上派来的审计看。

成了!鲁汉一嗓子喊出来,工棚里、路基上,灰石城跟来的、沿线雇来的,上千号人轰然欢呼起来。有人把钢轨拆下来当地面敲,有人把道钉甩进嘴里打滚,奥列格那柄重锤在钢轨上抡出一串响,胡铁的鞭子甩得噼啪脆,连甘纳西都从货栈那头小跑过来,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大人,巴德利难得地红了眼眶,颤着手递上一只陶碗,今日全线告捷,赌约算是接住了。这庆功酒,我备了一个多月了。

艾德里克接过那碗酒。一年了,他头发熬得花白了几缕,眼下是常年缺觉积下的青黑,可这会儿端着那碗澄黄的酒,胸口那股绷了整整一年的劲,才总算松下来一瞬。他端着碗,正要往嘴边送——

人群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由远及近,急促,没有刹。

巴德利的脸色,先一步沉了下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迎出去,片刻后,捧着一封信,神情凝重地走回来,走到艾德里克面前,压低声音:大人,拉斐尔家的信。

艾德里克端着酒碗的手,顿住了。

拉斐尔家?他放下碗,他不是才跟咱们牵上线?

巴德利没答话,只把信递过来。艾德里克接过那封封着火漆的信,低头一看,指尖倏地一凉——那火漆上烙着的,不是拉斐尔平素用的纹章,而是一枚他从未见过的家徽:一只展翅的银鸦,爪下各踏一枚魔晶。墨菲斯家徽。

他拆开信,抽出信纸。纸上的字不多,落款处,正是那枚银鸦踏晶的墨菲斯家徽。信里只有一句话——

家祖遗训,行会一体,当同心对外。自今日起,墨菲斯家退出与斯特林领的一切合作。

艾德里克盯着那行字,手上的酒碗,久久没有放下。

一年,他熬过来了,铁路通了,账目盈了,赌约眼看着就要接住了。可就在这庆功的酒碗端到嘴边、全线告捷的这一夜,那个曾把黑市渠道、把行会内斗的内幕,一样样捧到他面前当投名状的拉斐尔·墨菲斯,带着整个墨菲斯家,倒回了梅尔基奥那一边。

他攥着那封落着墨菲斯家徽的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一遍那句行会一体,当同心对外。

他忽然明白过来——

灰袍会,统一战线了。而他这条千辛万苦搭起来、又千小心万小心防着的外部盟友,在这一夜,被人连根拔了。那只端到嘴边的庆功酒碗里,倒映着最后一抹西沉的残阳,红得像一摊滚烫的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