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克劳德教廷的述职大堂,燃着一排排白烛。
烛光从穹顶的高窗间垂下来,把整座大殿照得一片圣洁的惨白。艾德里克站在殿中那片光与影交界的空地上,脚下是新磨的大理石,凉得透骨。他手里攥着那卷贴身藏了一路的《询问函》,隔着满殿白烛,看着上方那座高台。
高台上坐着三个人。
正中那位,一身缀着金线的白袍,胸前垂着一枚圣徽,面容肃穆,是圣务署的主审官——艾德里克在灰石城就听米兰达提过,此人姓克劳斯,是教廷裁断疑似圣迹疑似邪物一案的主审,手底下烧过不止一座异端工坊。克劳斯左手边,坐着一身沉紫法袍的科尔温主教——灰石城那位老对头,此刻正隔着烛火,用一双看不出喜怒的眼睛望着他。克劳斯右手边,则坐着一名戴灰兜帽、遮去半张脸的法师,袍角绣着银线纹章——灰袍会的人,也来了。
三双眼睛,隔着满殿烛火,齐齐落在他身上。
斯特林伯爵。克劳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不疾不徐,本席奉圣务署之命,就灰石城矿室所封疑似上古法阵一事,问你几句。你且如实答来——那矿室,可是你私自拆了行会封条?
艾德里克心头一凛。第一个问题,就是直往软肋上戳。
他没有否认,矿室封条已被人启过,封条既破,我便命人进去察看了。
既知是行会所封之地,克劳斯的语气沉了三分,你一个领主,何以敢擅闯行会禁令之所?
满殿寂静。白烛的火苗在风里轻轻一晃。艾德里克能感觉到,灰袍会那人兜帽下的目光,正像针一样扎过来。
他深深吸了口气。这个问题,他早在灰石城就想过无数遍——他不能认研究法阵的罪名,也不能跟教廷硬碰。他等的,就是米兰达教他的那套话。
克劳斯主审官。他抬起头,声音平稳,矿室里封着的,是先人留下的刻痕。我命人查看,原样封存,一没动用,二没供奉。至于那刻痕是什么、作不作数——不是我斯特林领一个凡人有资格裁定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此物既已呈于圣座面前,自当由教廷请神谕定夺。我艾德里克·斯特林,不敢妄加指认,也不敢轻慢神谕,只等教会一句话。
这番话,像一块烧得恰到好处的铁,不烫手,也不凉。克劳斯的手指在白烛前顿住了——这正是教廷处理疑似圣迹疑似邪物时惯用的那套说法:不认定、不销毁、不声张,只封起来请神谕定夺。艾德里克把它原封不动还回来,等于把一个烫手山芋,稳稳当当搁回了教廷手里,还附赠一顶高帽子。
……大人既如此知礼,克劳斯沉默片刻,话锋却没松,那本席再问你——灰石城那工坊里,所烧之物,当真是凡火?还是暗合了那矿室里的?
这才是真刀。
科尔温主教在旁一笑,慢条斯理地开口:正是。斯特林大人那台蒸汽炉,据闻不靠魔晶,却能日产百石。这世间但凡有人力所不及之事,教廷总得多过问一句——是神的恩赐,还是……别的什么。大人既来述职,不妨把话说透,那炉膛里烧的,到底是煤,还是旁的东西?
艾德里克听懂了。这是科尔温借教廷的嘴,把两个字往他机器上扣。他不能急,也不能辩——他怀里那卷工业账,才是他真正的底气。
主教大人问得在理。艾德里克从怀里取出那卷账本,双手奉上,那炉膛里烧的,是煤。可我一个凡人口说无凭——这儿,是一年来灰石城工坊的收支账。
克劳斯示意侍从接过,展开。艾德里克不紧不慢地道:主审官请看,这是产能账:工坊每日进煤若干、出铁若干、兑成税银若干;这是纳粮账:灰石城三百零七口在工坊吃饭的匠户、佃农、矿工,每人每月领饷几许、缴税几许;这是货单账:王都那纸八百石钢的订单,已交第一期,货银两讫,有商栈画押为证。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克劳斯、科尔温,最后落在灰袍会那人身上:这每一笔,都是能让人查实的东西。我只想请教廷明鉴一件事——若依主教大人之意,把这座炉判作,那这三百零七口刚靠自己的手吃饱饭的匠户,是不是就得重新饿回赈济里去?
大殿里,白烛的火苗齐齐一晃。
克劳斯的目光在账本上那行三百零七的数字上停了许久。他常年裁断此类案子,见过太多异端工坊——可眼前这卷账,一桩桩一笔笔,全是落在纸上的活人的生计。科尔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正要开口,大殿侧门却忽然一声被推开。
一名穿灰袍的侍从疾步进来,在克劳斯耳边低语了几句。
克劳斯抬眼,望向艾德里克,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教廷主审官少见的、审慎的意味:斯特林大人,王廷来人了——财政署特派霍尔大人,携王命求见。说是要……当面看看你那台蒸汽炉
满殿白烛,猛地一颤。
艾德里克心头豁然一亮,又猛地一沉。霍尔来了——那位在灰石城用一锤替他换回特许工业令的财政署老吏,此刻出现在这座教廷大堂里,带着。可他也听懂了这一手背后的凶险:王廷是要借这个当口,逼他当众把机器亮出来验明正身。成了,是工业奇迹;败了,这台烧煤的铁疙瘩若是当众丢丑,那三百零七口人的饭碗、那卷账本、那张特许令,全得跟着一起赔进去。
——既是王命要验,克劳斯的目光从账本移开,落在他脸上,斯特林大人,本席倒也想开开眼界。这不靠魔晶的机器,究竟是神迹,还是骗局,今日便当殿一试。
科尔温在旁淡淡补了一句:王都的工坊主们、法师老爷们,此刻怕都候在门外,等着看斯特林大人的好戏呢。
艾德里克把账本收进怀里。他抬头,迎着那三双眼睛,声音很稳:主审官要看,艾德里克不敢推辞。机器在殿外,大人若要验,我便开炉。
当殿演示。这话说出口,他心口那根弦反而绷直了。
演示设在教廷中庭的空地上。一听说那个不靠魔晶的灰石城领主要当众开炉,圣克劳德城里看热闹的、等着看笑话的,呼啦啦挤了一院子。正中围着一圈王都工坊主,有人交头接耳:不靠魔晶?就凭一口铁锅,能锻钢?怕是连火都点不着。几个法师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等着这个凡人领主当众出丑。
艾德里克早让人从随行的货车上,把那台专门带来的蒸汽锤样机搬了下来。这是一台比灰石城那台小一号的机子,烧煤锅炉配着一根悬在铁砧上的落锤,是他临行前特意让奥列格组装的——他本打算到了圣克劳德私下演示用,没想到真会派上这个用场。
他蹲下身,往锅炉炉膛里塞了煤,划火点上。煤火地窜起来,可接着,他心里就一声。
——炉子太冷。
这台样机从灰石城一路颠簸运来,炉膛早就凉透了。新点的煤火,要烧足小半个时辰,汽压才攒得起来。可院子里那些工坊主哪里等得及?见他点着火,半晌没动静,铁砧上空空如也,立时有人哄笑起来:哈哈,这就是不靠魔晶的机器?光烧火不出力,怕不是一口装样子的破锅!灰石城那位老爷,怕是把炉子当成了魔术匣子,指望它自己变出钢来呢!
哄笑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科尔温站在廊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灰袍会那人,兜帽下的目光却越发冷。
艾德里克没有去理会那些哄笑。他蹲在锅炉边,看着炉膛里渐旺的火苗,手上不停——他一边让人加紧往炉膛里添煤、拉风箱,一边检查那台样机的气密阀和落锤的卡槽。炉温不够,就得靠风箱硬逼;汽压不足,就得靠他这些年调校机器的老手艺,把每一丝蒸汽都榨出来。
小半个时辰过去,那台铁疙瘩的泄压管口,终于地冒出一缕白汽。
艾德里克示意工人把一块拳头大的铁坯摆上铁砧,自己握住手柄。他深吸一口气,扳下阀门。
蒸汽地灌进气缸。落锤抬起——却又在半空顿住,发出一声沉闷的。卡住了。
院子里,又是一片哄笑。我就说,是个绣花枕头!一个花白胡子的工坊主笑得直拍大腿,铁都举不起来,还想锻钢?灰石城那三百口人,怕不是跟着这位老爷喝西北风!
艾德里克的额角渗出薄汗。他松开手柄,蹲下身,手指探进卡槽——风箱鼓得太猛,汽压蹿得急,落锤的滑道里卡进了一粒煤渣。他三下两下清掉渣,又扳动阀门,听着那声变成顺畅的排气。
他没有急着落锤。他先站直身,让泄压管口多了片刻,等炉膛里的汽压攒到顶,才再次握住手柄。
当——!
一声巨响,整座中庭的地砖都跟着颤了颤。那悬着的上百斤落锤,从高处轰然砸下,砸在铁砧上那块拳头大的铁坯上!通红的铁坯被这一锤砸得扁成一块规整的铁板,边缘平整,厚薄均匀——铁花四溅,叮叮当当地滚落一地,映着午后的天光,亮得灼眼。
院子里,哄笑声戛然而止。
鸦雀无声。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工坊主,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个拍大腿的花白胡子,僵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没放下来。铁砧上那块刚被砸成的铁板,滚烫的余温还在空气里散着,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这台不靠魔晶的铁疙瘩,真的能锻钢。
……烧的,是煤。艾德里克松开手柄,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整座中庭,锤的是铁,跑的是蒸汽。三百零七口人,吃的是这口炉子烧出来的饭。
他说完,抬头看向廊下。
科尔温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敛尽了。而灰袍会那人,兜帽下的目光,第一次从冷变成了沉——他身前,王都那几个法师正垂着眼,谁也没说话。他们引以为傲的魔法锻炉,要凝满魔晶、由初阶法师守着,才能勉强锻造。可眼前这台烧煤的铁疙瘩,当着一院子人的面,一锤就砸出了整块铁板。
……圣务署,恭贺斯特林大人。克劳斯不知何时也走到中庭廊下,望着那块铁板,开口,今日当殿验证,确非巫术,乃凡火所成之实利。此等器物,利国利民,圣座素来嘉许实业。
他顿了顿,示意侍从捧来一卷盖着朱红圣印的羊皮纸卷:斯特林大人通晓机关、精于实业,本席代圣座,授大人工业技士之衔——今后,大人之工坊,俱受教会嘉许,不为异端之疑所累。
满院之人,又是一阵骚动。方才还等着看笑话的工坊主们,此刻一个个瞪着那卷朱印文书,脸上的神情,从嘲弄变成了艳羡,又变成了几分藏不住的忌惮。科尔温在廊下,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教廷当众授衔,他先前那的暗手,算是被这一锤、这一纸,全给砸碎了。
艾德里克双手接过那卷朱印文书,指尖触到羊皮纸微温的纹理。圣克劳德的白烛、灰袍的冷眼、工坊主的哄笑、那一锤砸出的铁花——这一刻,全都凝在这卷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文书上。
工业技士四个字,他记下了。
他一路谢过,辞出教廷,没在圣克劳德多作停留。维塔勒在城门相送,只低声说了一句:大人,今日这一锤,砸得漂亮。可往后,你肩上担着的,就不只是灰石城那三百口人了。
艾德里克没答话。他翻身上马,带着那卷账本、那块钢样,和那纸刚得的朱印文书,一路向南,赶回灰石城。
抵达灰石城当日,暮色正浓。他刚踏进领主府的大门,老管家巴德利便迎上来,手里捧着一封信,神色有些异样:老爷,您前脚进城,这信后脚就到了——是圣克劳德财政署特派的霍尔大人,差人快马送来的。
艾德里克心头一跳,接过信,展开。
信纸上的字迹是霍尔那熟悉的、寡淡工整的笔迹,可内容却让他的指尖,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斯特林大人台鉴:昨接灰袍会长老梅尔基奥,已正式向王廷递交请愿书,以巫术工艺扰乱魔晶法度为由,请王上收回斯特林领之特许工业令。王上未允,然此事已上廷议,非一纸令文所能平息。大人当速作筹谋,勿以为圣克劳德一役,便是终局。
艾德里克握着那封信,站在领主府门口,暮色从身后沉沉压下来。
圣克劳德那场当殿演示,他赢了。可那只是明面上的一仗——他这边刚用一锤,把异端嫌疑砸成了工业奇迹;暗地里,灰袍会的刀,却已经悄悄架到了他脖子上。梅尔基奥。这个名字,他记下了。
夜风从城外吹进来,卷着灰石城久违的煤烟味。艾德里克把信折起,收进怀里——那纸还带着教廷朱印的工业技士文书,此刻在他怀里,沉得像一块滚烫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