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里的火比灰石城的晨雾还旺。
艾德里克把羊皮纸铺在铁砧旁的木箱上,上面用木炭画着歪歪扭扭的草图——一只圆肚铜炉,一根通到顶的管子,管口接一只活塞气缸。这是他花了一整夜,从前世记忆里一点点抠出来的东西。蒸汽机。瓦特改良之前的粗坯,原理他烂熟,可真要在这破铁匠铺里造出来,还是头一遭。
老铁匠奥列格站在一旁,浓密的灰白胡子沾着煤灰,眯起眼打量那草图:老爷,就凭这么一口破铜锅,您想抽干那矿洞?
不是铜锅,艾德里克敲了敲图纸,是锅炉。水烧开成汽,汽进气缸,顶起活塞,连着抽水管,一上一下,水就被吸上来了。
奥列格嗤笑一声,水汽能有多大劲?顶多把锅盖掀起来。
艾德里克没接话。奥列格是灰石城最好的铁匠,一手锻锤的火候掌控方圆几十里没人比得了,可他对的认知,和这世界的所有人一样,停在锅盖会跳那一步。要说服他,得先把东西造出来。
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了一上午。奥列格嘴上不以为然,手上却实在——坩埚、铜板、铁管,一样样按艾德里克的吩咐敲打焊接。他的手稳得出奇,铆钉打得又匀又牢,看得艾德里克暗自点头。这个老头虽然嘴硬,手艺是真好。
到了午后,一台半人高的东西堆在了铺子中央。圆鼓鼓的铜锅炉,顶上接出铸铁气缸,一根活塞杆连着长长的抽水管,管口伸向矿洞口那潭淹了半个洞穴的黑水。零件全是边角料拼的,铆缝里还渗着焦黑——原料差,手工精度也差,艾德里克心里清楚,这玩意儿离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可眼下债主逼门,他等不了。
老爷,巴德利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霍金斯老爷的管事来了,在外头催,说今日再拿不出个说法,就要去王室递状子了。还有……他压低声音,村里好些人都来看热闹,说咱们老爷疯了,拿口破锅要抽海。
艾德里克抬眼望向门口,果然挤着一圈佃农,个个抻着脖子,脸上半是好奇半是看笑话。有人在小声嘀咕:疯子领主,放着地不种,捣鼓起锅来。
艾德里克没理会。他蹲下来,最后一遍检查管道接口,又用湿泥糊死几处漏气的地方,然后直起身:都退开些,退到墙根。点火。
奥列格举着火把凑近炉膛。噼啪一声,煤块烧起来,火舌舔着铜锅炉底。铺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木柴爆裂的脆响和水在炉里咕嘟咕嘟的声响。
起初一切顺利。锅炉里的水渐渐滚开,白色蒸汽从炉顶的缝里嘶嘶往外冒,活塞在气缸里试探性地动了两下,像一头刚醒的野兽。佃农们瞪大了眼——那根铁杆,真的一上一下动起来了!
动了!有人惊呼,老爷那锅……锅真能动!
艾德里克松了口气,正要弯腰去调抽水管,忽然听到一声不对——那嘶嘶声骤然变尖,紧接着的一声闷响,锅炉底部的铆缝整个崩开,白热的蒸汽裹着滚水炸了出来,铜片铁屑四散飞溅。
人群哗地往后缩,惊叫四起。艾德里克被气浪掀了个趔趄,半边衣袖烫得焦卷,火辣辣地疼。锅炉歪倒在一旁,炉膛里的火被水汽浇灭,升腾起一大团白雾。矿洞口那潭水,纹丝没动。
锅炸了!
我就说嘛,疯子领主,拿锅抽水,这不是找死吗!
嘲笑声像冷水一样泼过来。奥列格站在炸开的锅炉前,铁青着脸,一句话没吭——那锅炉的铆缝,是他亲手打的。
艾德里克忍着疼爬起来,扒开白雾,蹲到锅炉边。他没急着去看炸开的缝,反而先伸手,摸向炉顶一处他特意留的、用软木塞堵住的小孔。果然,那软木塞早被汽顶飞了,孔还在。
是我疏忽了。他喘着气,声音沙哑,气压一高,这炉子扛不住。光有锅炉不行,得让它有个的口子,汽压太高时自己放出去,不然迟早炸。
奥列格终于开口,声音发沉:你是说……你早知道它会炸?
我知道它会炸,艾德里克抬头,眼睛在烟熏火燎里亮得惊人,只是不知道会先炸哪里。所以我才在这儿试,不在这儿试,要在矿洞底下试,那才叫真出事。
奥列格愣住了。
周围的哄笑声慢慢低下去。那几个嘲笑的佃农见领主挨了炸还蹲在那指指点点,脸上也不由得现出几分古怪的神色。
艾德里克站起身,甩了甩烫伤的手,向奥列格道:老奥列格,你那铆缝打得没错,错在锅本身扛不住这个压力。咱们再改——这炉膛外头焊一道铁箍,把锅炉整个箍住,别让它胀开;这顶上的塞孔,我换一根软铁做的细管,插到一盆冷水里,汽压一高,汽就从管子里冒出来泡进水里,既泄了压,又不白白放掉热水。
奥列格盯着那被炸飞的软木塞,又看了看艾德里克被烫得焦卷的袖子,忽然闷声道:……你挨了这一炸,还想着怎么让它不漏气。
炸一次,就知道哪儿不对了。艾德里克咧嘴一笑,这锅破了,人还在,就是赚的。
奥列格没再说话,弯腰捡起几片崩飞的铜片,掂了掂,转身回了火炉边。这一次,他打铆的手,比上午更稳了。
两人在铁匠铺里又忙了大半宿。这一次艾德里克把所有该考虑的都考虑进去——锅炉外圈焊上三道铁箍,压得死死的;炉顶换上那根泄压软管,管口探进冷水桶;气缸与活塞之间,用泡过油的亚麻线一圈圈缠死,堵住每一处漏气。煤火烧了又熄,熄了又烧,白雾腾起又散开。
天蒙蒙亮时,第二台蒸汽机立在了矿洞口。这一次,艾德里克没有急着点火,而是先让奥列格用铁钳夹住气缸的每一处接口,自己则蹲在泄压管边,等锅炉里水烧开、汽压一点点上来。
嘶——软管口探进冷水桶,咕嘟咕嘟冒出串串气泡,又顺着桶壁凝回热水,回流进炉膛。活塞在气缸里动起来,一上一下,节奏稳定得近乎固执。
抽水管塞进水里。艾德里克喊。
奥列格把管口往矿洞的黑水里一沉。只听得哗啦一声,那潭静了几十年的积水,竟真的顺着管道翻涌起来,被一次次地吸走、抬升,沿着一根斜向的槽道,哗哗地淌向矿洞外的低洼地。
水位,肉眼可见地降了下去。
铁匠铺里,鸦雀无声。奥列格蹲在抽水管边,眼睁睁看着那潭深不见底的黑水一点一点露出青黑色的岩底,浑浊的老眼瞪得滚圆。他猛地抬头,看着那台突突响着的铁疙瘩,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粗话,半晌才憋出一句:
这……这他妈是神迹!
不是神迹,艾德里克抹了把脸上的煤灰,声音沙哑却笃定,是水烧开了,汽有劲,劲推着杆子,杆子抽水。只要火不熄,它就一直抽。不要魔晶,不要法师,一锅水、一堆煤,就能干完一个法师的活。
奥列格怔怔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台还在轰鸣的机器,忽然单膝跪了下去。他一把抓住艾德里克的衣摆,声音发颤:老爷!我奥列格打了一辈子铁,从没见过不用魔晶就能使唤的水、不用念咒就能动的家伙。若您不嫌我这把老骨头,从今日起,我这条命和这一双手,就卖给您的锅了!
艾德里克伸手把他扶起来,没说什么大话,只拍了拍他的肩:别急着卖命。这才第一炉汽,往后要炼的钢、要打的铁,比这多得多。你手艺好,我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矿洞口的人越聚越多。先前嘲笑疯子领主的佃农们,这会儿张着嘴说不出话。水还在往外抽,哗哗地,像要把整座山都抽空似的。有人喃喃道:……这领主,真把海给抽干了?
不是海,巴德利站在人群里,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地,是老爷说的,那是水,是汽,是能让整个灰石城翻身的劲儿。
积水一寸寸退去。青黑色的岩壁从水底露出来,爬满湿滑的苔藓。艾德里克顺着水线往矿洞深处走了几步,火把的光映在洞壁上。忽然,他脚步一顿。
水退尽的最深处,露出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交叉贴着一道泛黄的封条,封条上盖着一枚火漆印——印纹是一个灰袍人,躬身抱着一块发光的石头。灰袍会。
那扇门,被灰袍会封了不知多少年。门上还刻着一行模糊的、被苔藓啃噬过的字。艾德里克凑近了,借火光勉强辨认出几个古语词:
……魔力若能源,神亦当失业。
他握着火把的手,收紧。身后抽水机还在突突地响,水声哗哗地流向外头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