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的地点,选在了行会总坛门前。
不是总坛里面——卡泽尔怕艾德里克进去看多了,艾德里克怕自己进去了出不来。折中,选在总坛大门外的空场上,搭了个临时凉棚,摆了两张长桌,一边坐行会,一边坐工业区。
风很大,吹得凉棚的帘子哗哗响。
行会这边,出面的还是卡泽尔,身后站着两个执事,账本摆了一摞。工业区这边,艾德里克带着甘纳西、奥列格,桌上也摆着账本——比行会的厚一倍。
斯特林男爵。卡泽尔先开口,声音压得很平,行会的条件,我说一遍,你听仔细了——你交还能源库控制权,行会恢复魔晶供应。从今往后,斯特林领的矿,行会代管,你拿四成利。你那些打工法师,一律遣散,不许再收。
交还能源库,遣散法师。艾德里克重复了一遍,卡泽尔法师,行会的条件,我也听仔细了。那我问你——能源库,是行会的吗?
能源库是先民遗产,行会代管三百年——
代管三百年,管出什么来了?艾德里克道,管得矿能三百年不见天日,管得瓦拉尼亚的灯,三百年靠魔晶过日子。你的代,是替谁代的?替先民?先民建能源库,是给瓦拉尼亚照明的,不是给你锁在库里的。
你——
不许再收法师艾德里克不等他开口,继续道,卡泽尔法师,你自己算算——行会断供四十天,灰石城的炉子,熄过一回吗?没有。行会禁技师,灰石城的手艺,断过一茬吗?没有。行会烧草料、堵水渠、炸车间,灰石城,垮过一块砖吗?没有。
他把一摞账本,推到卡泽尔面前:
这是工业区这四十天的账——钢产了多少,退了又补了多少订单,符文机床转了多少个时辰,技师、学徒,收了多少人。卡泽尔法师,你翻一翻——看看斯特林领,还需要行会的一粒魔晶吗?
卡泽尔没有翻账本。他的脸,一寸一寸,僵住了。
不需要。艾德里克替他回答,四十天前,行会断我的晶,是想掐死我;四十天后,我掐你的能,是想告诉你——火这东西,不在谁手里,在火自己那儿。行会垄断了三百年的火,今儿,火自己长腿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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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凉棚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本,哗哗地响。
卡泽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身后的屏风后面——那扇屏风,从谈判开始,就一直立着,没有人动过——传来一个声音。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刮在每个人的心上:
斯特林,你会为今天这句话,付出代价。
屏风后,一个身影,站起身来。灰袍,白发,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一双眼睛,半阖着,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梅尔基奥。
行会的总长老,二卷里一直活在密信、授意、线报里的那个人,第一次,正面站了出来。
凉棚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代价。艾德里克没有退。他看着屏风后那个身影,梅尔基奥长老,我这句话,不是今天才说的——是我第一天开矿、第一天炼钢、第一天把矿能引上地面,就想说的。你要收代价,四十天前就该来收。今儿你来了,不是来收代价的——是来讨价的。
讨价?
艾德里克道,你要是真能掐死灰石城,你不会坐在这儿。你坐在这儿,是因为你发现——断了晶,我的炉子照烧;禁了技,我的手艺照转;烧了厂,我的图纸照留。你手里的牌,打光了,你才想起来,跟我坐下谈。
你——
梅尔基奥长老,艾德里克的声音,沉下来,我敬你三百年的行会,敬你先民留下的那套阵纹体系。可你今儿坐在这儿,跟我谈交还能源库遣散法师——你谈的,不是行会的活路,是行会的死路。你越想把火锁回库里,火越要往外跑。你拦不住的。
凉棚里,静了很久。
梅尔基奥没有再看艾德里克。他站起身,转身,向总坛大门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
斯特林。你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最忌讳的,就是以为自己看穿了一切。他顿了顿,你觉得你赢了。那我让你看看——真正的火,不在你的炉子里,在行会的地底下。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朱红大门,一声,在他身后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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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破裂了。
当晚,灰石城总办署,艾德里克坐在桌边,久久没有说话。
大人,甘纳西小心翼翼地开口,梅尔基奥最后那句话——真正的火,在行会的地底下。这是什么意思?
地底下。艾德里克低声道,拉斐尔密信里提过——行会总坛地底,有一座旧时代留下的工程,长老们叫它。梅尔基奥一直想启动它。它要是启动——他顿了顿,就该是他说的真正的火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鲁汉撞开门,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神色:
大人!矿区出事了!地底下,传来一阵一阵的闷响——不是地鸣,是……是像什么东西,在底下,一下一下,吸着什么。矿区的探照灯,也开始不稳了,忽明忽暗的!
艾德里克霍然起身。
总祭。他低声道,梅尔基奥,动手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矿区的方向。夜色里,矿区的探照灯,正一下一下,闪着——像一只正在被抽干血的眼睛。
他输光了明面,艾德里克道,开始挖地底了。
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铁锈河水气的凉意。
圣克劳德总坛的地底深处,那座的阵眼,正在黑暗中,一点一点,转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