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供第二十一天,艾德里克把几摞文书,摊在了总办署的大桌上。
一摞是账:魔晶断供的日数、退掉的订单、烧掉的草料垛、堵掉的水渠——行会这二十天,明里暗里,动了多少手,一笔一笔,都记着。
一摞是账本:三本账的副本,报备分成的章程,特许开采的铜牌拓文——斯特林领这二十天,顶住了什么,挣来了什么,也一笔一笔,都在。
行会输了明面。艾德里克开口,听证输了,倾销输了,断供断了二十天,灰石城的灯,照样亮。可他们不会认输——明面输光了,就动暗面。烧草料,堵水渠,顺工具,这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炸厂房,烧炉子,杀人放火。
大人,甘纳西道,咱们就这么等着他们来?
等,是等不出活路的。艾德里克道,行会的暗手,咱们用明眼盯;可光盯,是守势。守,守不住一整个冬天——咱们得反手,打回去。
他转身,从案下取出一卷图纸,展开在桌上。
图纸上,画着一台机床的草图——不是普通的轧钢机、车床,是一台结构奇特的机器:机身铜铸,中部嵌着一块刻满纹路的阵盘,阵盘四周,环绕着细密的导槽,像蛛网一样,从阵心向四周铺开。
这是符文机床。艾德里克道,t4 的原型,从符文轴承、母版导槽、模板刻槽机一路改良过来的。它的厉害之处——不需要魔晶供能,不需要法师念咒,只需要一个,把法力灌进去。
法力灌进去?奥列格凑上来,大人,您是说——让法师来开机?
艾德里克道,但不是大法师,是低级法师,学徒,甚至——是那些被行会除名的、跑腿的、烧火的。行会把他们当跑腿的命,可咱们知道——他们会法力,哪怕只会一点,也能驱动这台机床。
屋里静了一瞬。
大人,马尔科道,您这是……要让法师,给工业打工?
打工。艾德里克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对,就是打工。行会把法师当神供着,供了三百年——神不下矿,神不抡锤,神不干活。可工业区不养神。工业区要的是:把手艺变成日子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行会断了咱们的魔晶,是想让咱们的炉子熄火;可他们忘了——法力,也是一种火。行会手里的火,是魔晶;低级法师身上的火,是法力。两样都是火,都能烧。行会把法力锁在的架子上,咱们把法力请下神坛,请进车间——让法师学会打工,比杀死他们,更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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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霍尔从圣克劳德带回一封盖着邻国火漆的信。
大人,霍尔把信递上,奥伦尼亚的商人行会,托人带话——他们在边境听说了咱们的钢,想看看货。要是成色够好,他们愿意长期收购。
奥伦尼亚。艾德里克接过信,看了一眼,邻国。行会的势力,够不到那边。
霍尔道,行会在瓦拉尼亚,手伸得再长,也伸不过国境。只要咱们的钢出了国,行会就卡不住了——断晶、禁技、造谣,全都白搭。
艾德里克把信放下,符文钢的样品,明儿就送去边境。霍尔的商队,跟奥伦尼亚走一趟——告诉他们:斯特林钢,管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铁锈河对岸的工业区。夜色里,厂房连成一片,炉火从烟囱口吐出来,把半片天,烧得通红。
断供二十一天。他低声道,行会以为,二十一天,够饿死一个工业区。可他们不知道——这二十一天,咱们把火种,从炉膛里,挪进了图纸里。
他转身,看着屋里众人:
符文机床的量产,从明儿起,正式立项。奥列格,你带工匠,把 t4 原型,拆成可量产的图纸;马尔科,你负责阵盘纹路的复刻;达里安——他顿了顿,等他从行会脱身,让他来当总匠。
达里安?奥列格一愣,他不是还在行会那边……
他在行会,是最年轻的刻阵师,被行会锁死的人才。艾德里克道,可那日地底对刻,他已经亲手把行会的槽,逆着改了回来。他心里的那把刀,已经不在行会那儿了——他早晚会来。等他来,符文机床,就该出活了。
屋里静了一瞬。灯火映着一张张脸,每个人都明白——这场仗,要换打法了。
行会断晶,是掐炉子;工业区造机床,是另起炉灶。行会打的是封锁战,工业区打的是翻身仗——你锁我的矿,我炼我的钢;你封我的门,我开我的窗。
窗外,铁锈河的水声,哗哗地响。
工业区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像一条正在苏醒的火龙。符文机床的图纸,摊在桌上,阵盘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让魔法师学会打工。艾德里克低声道,比杀死他们,更彻底。
这句话,后来成了《工业章程》的第一条。
可那天夜里,它只是一句说给炉火听的话——炉火听了,烧得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