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能混烧的第四天，一号锅炉，差点炸了。
那是个清晨。灰石城刚醒，铁锈河对岸的工业区，炉火正旺。一号锅炉房里，奥列格正带着两个学徒，往炉膛里添煤——添到一半，他忽然觉得不对。
汽压表的指针，在往上蹿。
不是正常地蹿，是跳——一跳一跳地，每跳一下，都带起一阵金属的颤鸣。炉膛里的火，颜色也不对，忽明忽暗，像有什么东西，在火里一拱一拱地顶。
矿能那头压不稳！奥列格低吼一声，丢下铲子就扑向控制阀，降压！降压！把矿能阀关小——
晚了。
炉膛里地一声闷响，像一头困兽撞了笼子。安全阀地顶开，滚烫的蒸汽裹着水雾，从阀口喷出来，满屋白茫茫一片。奥列格被蒸汽扫了个趔趄，踉跄着退到门口，眼睛死死盯着那台炉子——炉壁的接缝处，正渗出一道细细的、发亮的裂纹。
都出去！他嘶声喊，炉子要爆——
爆不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艾德里克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站在白雾里，手里拎着一只铜制的大罐，罐身泛着刚浇铸过的暗光，罐底焊着两个接口：这是稳压缓冲罐——矿能进炉之前，先过它。它能压住矿能的脾气，让热值稳下来。
稳压……奥列格眼睛一亮，大人，您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断供那天就画了图。艾德里克把铜罐递给学徒，火不旺，是煤和矿能搅不到一块；火太旺，是矿能脾气太大。这罐子，就是给矿能的——先让它缓一缓，再进炉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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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装稳压罐，用了半个时辰。
铜罐接在矿能管道和炉膛之间，罐身有接口，一端进，一端出。奥列格亲自操刀，把接口焊死，又用冷水浇了三遍降温。学徒们手忙脚乱，一个递扳手，一个扶罐身，一个看着汽压表——指针还在跳，但每跳一下，都被罐子稳稳地压回去，像一头倔驴，被套上了笼头。
点火。艾德里克道。
煤火，矿能，再次同时烧起。这一回，炉膛里的火，没有再跳——矿能先进稳压罐，缓了一缓，再涌进炉膛，跟煤火稳稳地绞在一起。汽压表的指针，颤了颤，稳稳地爬升，停在了正常刻度上。
稳了。奥列格盯着指针，声音有点发抖，大人，稳了。
车间里，静了一瞬。然后，一片吐气声——好几个学徒，腿一软，靠着墙就滑了下去。刚才那半刻钟，每个人都觉得，那台炉子随时会把他们炸上天。
稳了，就好。艾德里克蹲下来，看着那台炉子，炉壁上的裂纹，在火光里泛着细光，矿能要用，更要会控。这罐子，往后每台炉子，都装一个。行会想用压不稳逼咱们退回去烧晶——咱们就用稳压罐，让矿能服服帖帖地干活。
大人，奥列格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这罐子，比得上半个工程师。我这就画图，照着做，能做几台做几台。
不急，先做五台。艾德里克站起身，矿能混烧的方子，从今儿起，写进工业区的规程——谁家炉子装了稳压罐，汽压就不许乱跳。规矩立住了，火才立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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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总办署。
奥列格把稳压罐的图纸，连夜赶了出来。他画得很细，罐身的弧度、接口的孔径、进出的流向，都用炭笔标得清清楚楚——画到一半，他忽然停笔，盯着图纸上的接口，皱起眉。
大人，他喊住正要出门的艾德里克，我有个想法。这罐子，不光能稳压——要是把接口改小一圈，矿能过罐的时候，还能顺便一遍。
筛一遍？
奥列格用炭笔在接口处画了个圈，矿能里掺的东西，粗的，能挡住；细的，能滤掉。行会不是爱往导槽里倒沙子吗？罐子装上，就算有沙子漏进来，也进不了炉膛——沙子在罐里，一清就完。
艾德里克看着那张图，忽然笑了：
好。滤网加稳压，两道门。他拍了拍奥列格的肩，从今儿起，行会倒多少沙，咱们就滤多少沙；矿能压得多不稳，咱们就压多稳。他断晶，咱们混烧；他堵槽，咱们滤沙——看谁先撑不住。
夜风卷着铁锈河的水气，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图纸沙沙响。
奥列格重新拿起炭笔，把那个接口，又改小了一圈。
炉房的方向，一号锅炉的火光，正透过夜色，稳稳地亮着——炉壁上那道裂纹，在火光里，像一道新长出的疤。疤不疼，疼的是，差点炸炉的那一刻，有人慌了神。
可没人慌。
灰石城的炉子，从今儿起，多了个的铜罐；灰石城的人，从今儿起，知道了一件事——矿能的脾气再大，也有法子治。行会想用一场炸炉吓住他们，可他们连炸炉的边，都没摸着。
锅炉房里，稳压罐的铜光，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像一句无声的话：你倒你的沙，我滤我的网；你断你的晶，我烧我的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