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乐文小说!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钦差魏尔伦进城那天,灰石城的天,阴得发沉。

车驾走在主街上,两侧的百姓被御林军隔开,挤在路边探头探脑。魏尔伦没下车,车帘半卷,露出一张保养得极好的脸——四十出头,白净,下巴留着修剪齐整的短须,眼睛半眯着,像一杆刚称过、还没落定的秤。

他先没去总办署,而是绕城走了一圈。

车驾穿过铁匠铺,看过磨坊,最后停在铁锈河工业区的门口。魏尔伦掀帘下车,负着手,站在工业区的牌坊下,看了很久——看高耸的烟囱,看连片的厂房,看炉膛里吐出的火光,看工人进进出出的身影。

好大的摊子。他慢悠悠地道,一个破产男爵,三年,折腾出这么一座工业区。若说背后没有点来路不正的勾当,本官是不信的。

随行的主簿忙道:大人明鉴。行会呈上的状子说,斯特林男爵盗掘行会祖脉之矿,私采私炼,中饱私囊——证据嘛……

证据,进了厂再说。魏尔伦一挥手,大步向工业区走去,本官查案,从不看状子,看账本。

---

工业区总办署,魏尔伦坐了主位。

艾德里克站在下首,神色平静。奥列格、甘纳西、马尔科、鲁汉一字排开,全无惧色——倒不是不怕,是这几天连夜整备,该备的都备了,怕也无用。

斯特林男爵。魏尔伦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开口,行会告你盗掘祖脉之矿。本官奉王命查办,有几桩事,要当面问清。其一,你这工业区烧的矿,从哪来?其二,凭什么说那是你的矿?其三——他放下茶盏,眯起眼,你那矿能,通到圣克劳德王宫,到底想干什么?

三问,问得刁。

艾德里克没有立刻答。他转身,从身后案上,取过一摞文书,双手呈上:

大人容禀。其一,工业区烧的矿,出自斯特林领辖下废弃铁矿——这矿,是四年前我复活的,当年是座淹了水的废矿,行会弃之不顾,连地契都没人要。其二——他翻开其中一页,大人请看,这是灰石城治所的地契底档,铁矿属斯特林领私产,白纸黑字,三年前更过册。

魏尔伦接过地契,翻了两页,没说话。

至于其三。艾德里克顿了顿,大人,请随我来。

他领着魏尔伦,穿过车间,下到地底通道。火把沿着侧道烧下去,岩壁湿漉漉地渗着水。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通道尽头,豁然开阔——那是一处穹顶状的地底洞厅,岩壁上有旧时开凿的痕迹,地面中央,一道被清理出来的导槽,泛着幽幽的蓝光。

大人,艾德里克指着那道蓝光,这就是我说的矿能——先民时代,瓦拉尼亚的先民,在地底建过一座能源库。三百年了,没人知道它在哪儿,没人敢碰它。是我,顺着旧矿道一路挖下来,把它找了出来,重新疏通,让矿能出地。这座能源库,是先民留给瓦拉尼亚人的,不是行会一家的祖脉。

先民能源库?魏尔伦的脚步,停住了。

他蹲下来,看着那道蓝光,看了很久。火光映着他的脸,看不清喜怒。

斯特林男爵。他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半分,你方才说,这座能源库,是先民留给瓦拉尼亚人的。可你有没有想过——若它真是瓦拉尼亚人的,那行会为什么跳得这么高?断晶,禁技,告状——样样都在你身上使劲。

艾德里克没接话。

因为啊,魏尔伦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行会怕的不是你偷了他的矿——行会怕的,是你把这座能源库,变成了公家的。矿要是行会的,行会说了算;矿要是先民留下的、王国的,那就轮到王上说了算。他顿了顿,眯起眼,斯特林男爵,你可明白,你把这盏灯往王宫方向一照,照掉的,是行会三百年的地盘?

---

回到总办署,魏尔伦屏退了左右。

屋里只剩两个人。魏尔伦坐在主位,脸上的倨傲,退下去大半,换了一副精明的神色。

斯特林男爵。他慢声道,本官这趟来,明面上查,暗地里,王上还有一句话,让本官带给你。

大人请讲。

王上说——斯特林领的灯,烧到王都门口了,是好事,还是坏事?魏尔伦盯着他,这句话,王上没让本官说给行会听,只说给你听。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艾德里克沉默了一瞬。

王上的意思是,他道,灯烧到王都门口,是好事还是坏事,不取决于灯,取决于点灯的人。点灯的人若只想自家烧火,那灯就是祸;点灯的人若想替瓦拉尼亚添一盏亮,那灯就是福。

魏尔伦看着他,忽然笑了:

男爵,你是聪明人。行会那一套的说辞,本官回去,会替你好生回禀。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顿住,不过,有句话,本官得提醒你——行会的状子,不止告你窃矿。他们在王都散布,说你斯特林钢是偷来的钢,买者连坐。这风,吹起来,可是要烧到圣克劳德的。

风是行会吹的。艾德里克道,可风从哪边吹,得看王上愿意让风往哪边吹。

魏尔伦点点头,没再多说,推门走了。

---

当晚,总办署。

甘纳西把一摞信函摊在桌上:大人,钦差一走,圣克劳德那边就来信了——三单王都订货,说风头紧,暂缓发货。还有两单,直接退了。

退单。艾德里克拿起一封信函,看了看,预料之中。行会吹的风,总要吹倒几堵墙。墙倒了,再砌起来就是——怕的是连砌的人都没了。

大人,那咱们……

账本连夜理,权证明儿取,矿能混烧的方子,奥列格再验三遍。艾德里克顿了顿,至于退的订单——甘纳西,你替我去一趟王都,带着符文钢的样品。

符文钢?甘纳西一愣,大人,那东西还在试制……

试制就是能制。艾德里克道,行会说咱们的钢是偷来的——那咱们就用一把自己炼的、比魔晶钢还硬的钢,回他一记响的。风,不是靠躲,是靠打回去的。

甘纳西眼睛亮了:

夜风卷着铁锈河的水气,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函沙沙响。总办署的灯,依旧亮着。

灰石城的人不知道,今晚这道门里,点着的,是一盏要跟行会三百年的地盘,打一场硬仗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