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流工程的头一夜,矿脉侧道里摆开了一溜火把。
艾德里克把开工点选在灰石城矿洞东段的老支道上——那年,旧矿室那套炼金阵就是从这儿塌方露出的一角,矿洞的骨架还在,侧道直通地底,正是刻槽的好地方。火把沿岩壁一溜排开,把两丈见方的洞厅照得亮如白昼。
洞厅正中,奥列格正蹲在一台新打的床子上,拧刀头。
这就是刻槽机。他拍拍床身,铜铁铸的框架,四条腿焊死在岩面的铁桩上,稳稳当当,那年,蚀刻台是台面上刻小件——一块铜料,巴掌大,刀头走得稳就行。这回的活儿是地底长路,床子得顶着岩壁走,刀头得吃得下石头的硬。他直起腰,我把蚀刻台的刀架,换了根硬钢的刀杆,刀头是重打的,走得慢,可能下得准——矿脉侧道的岩层,我敲过了,密实,吃得住。
慢不怕。艾德里克道,只怕不准。导槽错一寸,能量就走岔一寸——那年,残片上那圈导槽,拐角收得极圆,分毫不差。先民刻得准,咱们也得刻得准。
奥列格咧嘴一笑,老爷,这话我记着——刻槽的手艺,就差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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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工第七日,侧道里刻出了第一段导槽。
奥列格领着三个工匠,沿墨线一寸一寸地推,刀杆吃进岩壁,槽深三分,宽五分,走线笔直。马尔科跟在后面,用灌了水银的陶杯贴着新槽试回音——槽是空的,回音散得匀,说明没走岔。
第一段,两百步,通了。马尔科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大人,您来试试——把灯芯凑到槽头上。
艾德里克走过去,从奥列格手里接过一盏煤油灯。他没有立刻点,先把灯举到槽头——那槽从岩壁深处一路延伸到洞厅地面,尽头是新凿的豁口,正对着矿脉的深处。
他说。
马尔科划着火,凑近灯芯。火苗跳起来,稳稳地燃着。众人屏住呼吸,等着——等着那槽里,有什么东西,顺着导槽涌上来。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
没通?工匠里有人小声说。
通了。艾德里克把灯放下,声音平静,导槽刚刻完,能量还没走到槽头。地底的力气走得慢,像水——渠挖好了,水要流过来,得先过了那几道弯。
他顿了顿:过几天,再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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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那盏灯,自己亮了。
是守夜队的老把头发现的。他照例巡到洞厅,远远看见槽头的灯座,火苗亮着——他以为是有人落下了没熄,走过去要吹,忽然觉出不对。
那灯,没点着。老把头后来说,声音都是抖的,灯芯上没火——可灯座底下,那铜盘,自己亮着。蓝莹莹的,一小团光,贴在槽头上,跟旧矿室那回,一模一样。
消息传到总办署,艾德里克搁下笔,大步赶到了侧道。
洞厅里已经围了一圈人。槽头那盏灯的铜盘上,一小团幽蓝的光,静静地亮着,随着地底涌上来的力气,一明一灭,像一颗温驯的、新生的火。
能量出地了。艾德里克蹲下来,看着那团蓝光,很久没有说话,分流导槽,首段走通了。
老爷!奥列格的声音有点抖,这、这就是矿能?
这就是矿能。艾德里克道,先民把它埋在地底三百年,行会想把它锁死在地底一辈子——它到底还是顺着咱们刻的槽,走出来了。他抬手,让众人退开一步,别碰。蓝光顺着槽头往地面走,走得越远,光越稳。从今往后,这洞厅就是咱们的能源库口——先民的地脉,从这儿,重新见了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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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分流工程推进到中段,麻烦来了。
先是夜里,侧道口的火把,无端熄了两回。守夜队的人去点,点起来,过一炷香,又熄了。鲁汉蹲在火把边看了半宿,在灰烬里拨出几缕焦黑的碎屑——不是油灰,是烧过的符纸。
符纸。鲁汉把碎屑捧到艾德里克面前,有人隔着老远,往咱们的工地里扔东西。火把熄的不是风——是有人用术,把火气抽走了。
行会。艾德里克道,明面上叫停查灯,暗地里把法师派到侧道边上,布干扰阵。他们动不了王上的旨意,可动得了咱们的火把。
那怎么办?鲁汉皱眉,夜里火把全熄了,工怎么开?
火把熄,就点灯。艾德里克道,灯在槽里——槽是咱们刻的,光是自己涌上来的,行会的术,抽不走矿能烧出的火。他顿了顿,鲁汉,你带守夜队,沿着侧道口摆开,三班倒。行会的法师敢来布阵,你就敢把阵拆了——拆阵的时候,别碰他们的人,只拆阵。打狗不还手,狗就没得咬。
拆阵?鲁汉搓了搓手,老爷,我手粗,拆得动那玩意?
拆得动。艾德里克道,他们的阵,靠的是阵纹——阵纹画在地上,你拿铁锹把地面铲平,阵就破了。术怕铁,铁怕人。你守夜队一队人,扛着铁锹守着,他画一处,你铲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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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扰阵一共来了三回。
头一回,是侧道西口,布了个抽火阵——鲁汉带着人,把阵纹的地面整块铲起来,填进矿洞深处。
第二回,是东口,换了个引雷阵——刚布下,赶上矿区夜里的雷雨,阵没引到雷,先让雨水泡了,鲁汉顺手把泡软的阵纹,一锹铲了个干净。
第三回,是南段,最险——那回不是布阵,是直接往洞厅里扔了两张燃符,想在矿洞深处引一场火。可火苗刚起,就被洞厅里那团幽蓝的光压住了——矿能的火,不认符纸的引子,燃符烧到一半,自己灭了。
三回下来,行会的法师没占到半分便宜。艾德里克把三回的拆阵记录,一样一样收进铁盒——就是 那年锁放火证据的那只铁盒。
记着。他合上盒盖,他们布一回,咱们记一回。布到第十回,这盒里就是十笔账——到时候一并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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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流工程推进到中段时,侧道里已经刻出了两段完整的导槽,槽头的蓝光,也从一小团,燃成了一片。
可就在第二段导槽合拢的当夜,拉斐尔的急报,送到了总办署。
信纸折角处的字暗记,压得几乎嵌进纸里。信很短,字却个个发沉:
斯特林,封印复工了。查灯的事,梅尔基奥用一笔堵住了——他给王上修了三座灯楼,灯楼昼夜长明,王上没再问灯的事。封印工程重新开工,达里安接手后,进度暴涨——已经从第七层半,冲到第八层了。他改良了复刻法,一天一层,比原来快三倍。斯特林,他要抢在你们前面,封死输出口。
艾德里克看着那封信,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侧道洞厅的方向,那团幽蓝的光,正稳稳地亮着。可光的那一头,第八层的深处,行会的封印,正一层一层地,往断口压过去。
他封到第八层。艾德里克把那封信折起,收进柜里,咱们刻到中段。谁先到输出口——看这一个月,谁熬得过谁。
他抬手,把案上那盏煤油灯,又拨亮了一分。
灯焰在夜风里晃了晃,稳稳地,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