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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火,到底没烧起来。

鲁汉的夜哨在煤仓外头截住那两个黑影的时候,火镰还攥在他们手里,引火的麻絮刚从油坛里捞出来。五更的风冷得刺骨,那两人被捆在煤仓前的木桩上,一个冻得直打哆嗦,另一个梗着脖子,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长老不会放过你们。

鲁汉没理他们,先把这两张嘴连夜送到了官厅。

艾德里克披着外衣,就着煤油灯把两人审了一遍。口供干净得出奇——只说奉长老之命,烧了灰石城的煤,断工业区的粮,再问背后的布置,一个字也撬不出来。那梗着脖子的,认得是梅尔基奥早年手底下的老部下,久居黑市,是个死士的做派。

鲁汉低声问:大人,这两个,是当众明正典刑,还是……

放了。

鲁汉一愣。

捆结实了,送出城去。艾德里克吹灭灯,嘱咐他们,把话带回去——灰石城的煤仓,如今谁点火,谁就得留下。你替我传下去,煤仓加双哨,夜巡从两班改四班,每班两人,火源、油料、灯烛,全给我掐死。往后梅尔基奥再想动这手,得先掂量掂量,他这点人,够不够填进灰石城的夜里去。

鲁汉没有多问,领命去了。他不问,是因为他看懂了——老爷不是心软,是没打算把这场暗战挑到明面上去打。梅尔基奥在暗处,他也在暗处;那两人真要当众杀了,就等于替梅尔基奥把这场能源战搬到百姓眼皮底下,正中他下怀。放回去,反而让那只老狐狸摸不准他的底,再不敢轻易来探。

火没烧起来,可艾德里克心里清楚,这场仗,已经从科尔温的讲道台,烧到了煤仓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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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亮,甘纳西就带着一摞账单,敲开了总办署的门。

他进门没寒暄,先把那摞账单往案上一摊,指尖点着最上头几页:大人,坏消息。他顿了顿,科尔温那道布道,加您这煤仓一火,沿线几郡的风向,变了。

艾德里克接过账单扫了一眼。上头记的是近几日煤油灯分销的进项——斯特林领、圣克劳德沿线的账还算稳,可再往外,邻郡那几家原本谈好的商号,铺子的订货量,一天比一天见缩。

维森那头,甘纳西道,昨儿传话来,说底下有商号开始观望。有人屯了货不敢铺出去,怕神裁真下来砸在手里;有人拿着工业有罪的风,压咱们的供货价——您给的那个分成点,他们嫌虚,想再砍三成。还有两家,明着说不签长约了,等封锁风头过去再谈。

艾德里克没说话,只把那摞账单翻到最底下。巴德利立在门边,先沉不住气:老爷,这分销网才刚铺开,进货的商号就缩了,现金流压在工坊里出不来……这头要是不稳,怕是连咱们自己的长工钱都要拖。

压价、观望、囤货。艾德里克把账单合上,这三样,都是封锁传闻闹的。梅尔基奥在暗处一伸手,比科尔温在明处喊十句工业有罪都管用——他不用真断我的煤,只要让商号觉得,人心就自己先乱了。人心一乱,货走不动,钱回不来,工业区不用他动手,自己就先憋死了。

甘纳西苦着脸:大人,那这分销网,还铺不铺得下去?

艾德里克站起身,不但要铺,还要铺得比封锁传闻还快。甘纳西,你把沿线谈好的那几郡商号,都给我请到灰石城来。今儿不用他们登门,我摆一场账,请他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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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铁锈河边的账房里,挤满了人。

甘纳西把邻郡六郡的商号掌柜都请了来,再加上维森这个吃了整条分销网的理事,长案两侧坐了满满一圈。有人是奔着煤油灯的利来的,有人是来探风的,也有一两个,是揣着的算盘来的——这几日封锁风紧,他们盘算着,斯特林这头要是撑不住,货价还能再往下压几成。

艾德里克等人都坐定了,才从内间踱出来,手里没拿布道台上的那种大道理,只夹着两册账本。他在主位坐下,把账本往案上一放,环视一圈,开口第一句就直切要害:

诸位远道而来,无非两件事——担心神裁断供,担心我把货价抬了。今儿我不跟诸位讲神,也不讲义,就讲一样东西。

他翻开第一册账本:

那第一册账,是煤油灯自落地以来的全部进销。他把册子摊开,指尖一行一行点过去:斯特林领,铺货四十七家商号,月销煤油灯三千二百盏;圣克劳德,铺货三十一家,月销两千一百盏。灯价三十银一月,魔晶一枚五十金——诸位是做买卖的,这账,不用我替诸位算。一盏灯三十银,一年下来,连魔晶灯的一个零头都不到,还能天天点、夜夜亮。这买卖,稳不稳,诸位心里有秤。

屋里静了一瞬。那两册账,白纸黑字,比科尔温布道台上那句工业有罪,响亮得多。

艾德里克又翻开第二册:这第二册,是今年的供货长约。我在此,当着诸位的面,立一个规矩——煤油灯,五年质保,供应不断。灯坏了,工坊包修包换;断了供,契上写明,按货价十倍赔付。这承诺不是嘴上说的,是落在纸上的,诸位拿回去,可以慢慢验。

斯特林大人,一个高瘦的掌柜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供应不断……可那教廷的谕令、那梅尔基奥长老的封锁,可真不是说断就能不断的。这二字,您拿什么担保?

拿账担保。艾德里克看着他,诸位且看——我已经跟沿线六郡的矿主、煤商,签了长期供货长约。这账本上,每一份长约的起止日期、供货量、违约赔付,都写得清清楚楚。煤的源头,我捂住了;灯的路子,我要铺开。教廷能封我斯特林领的机器,封不住我签了契的煤;梅尔基奥能断一时,断不了一纸长效的约。诸位只要签了这分销网,供的货、护的灯,都在这张契上——契在,货就在;契在,灯就不断。

他说得笃定,字字有账可查。屋里的空气,松动了几分。先前那个高瘦掌柜的试探,被堵了回来——他想要一个断供的风险,艾德里克却给他一张的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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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人影动了动。

那是邻郡清河镇来的绸布商,姓徐,进门时一直缩在末座喝茶,此刻却忽然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斯特林大人,您这账,算得是漂亮。可小人斗胆问一句——您说签了长期长约,捂住煤源,可这封锁的传闻,若真应了呢?到时候您捂得住的煤、铺得开的网,不还是砸在手里?依小人看,大人还是别把话说得太满——这货价,是不是该再让让,也好让咱们这些跑腿的,担的风险小些。

他这话一出,屋里几道目光,都跟着动了。这姓徐的,正是来抄底的那路——他咬准了封锁风紧,艾德里克急着铺网,必得在价上松口,好趁机多压几成利。

艾德里克没有接他的茬。他垂着眼,慢慢把第二册账本翻到一页,然后推过去,指尖点了点某处:徐掌柜,您说担风险。那我请您看一页——这是您清河镇分号,去年一年,从我这儿进的煤油灯货,和您铺出去的数。账上记着,您进货三百四十盏,实际售出两百八十盏,还有六十盏压在库里,迟迟没铺出去。

那姓徐的掌柜,脸色骤然一变。

艾德里克抬眼,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在他身上:您囤着货不铺,是等着神裁下来、货价崩了,好抄我的底。可您漏了一件事——您压着这六十盏不铺,我这一整条分销网,正卡在这两个字上。您每囤一盏,邻郡的铺子就少一盏的货,这条网,就晚一天织满。神裁不来,这网铺满了,您手里那六十盏,就是六十盏废铁;神裁要来,您有长约护着,我按契赔您——您两头都不亏,唯独把整张网,拖在了您一个人的算盘上。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徐掌柜,账我不会算错。您要抄我的底,不如先算算,您这么压着,到底是省了三成的利,还是错过了整条分销网。网织满了,旁人一日一盏地挣,您还在库里抱着那六十盏等风头——这笔账,您比我清楚。

账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噼啪声。那姓徐的掌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嘴唇动了动,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原想抄底,却被艾德里克一本账,当着满屋掌柜的面,把他的算盘打得稀碎——囤货观望,不是精明的投机,是把自己卡死在网络成型之前。

维森适时站起来打圆场,笑呵呵地拱了拱手:大人这账,把咱们的路都算明白了。诸位,徐掌柜那是生意人的谨慎,可依我看——这分销网的契,五年质保,供应不断,还有什么好观望的?该签的,趁早签了,省得夜长梦多。

屋里的气氛,彻底活泛了。先前几个还在观望的掌柜,纷纷起身,朝甘纳西那边挤过去要契书。那姓徐的掌柜立在原地,脸上挂不住,却又舍不得走——他方才被点破了心思,若这会儿真赌气甩手走,这一整条分销网的利,可就真跟他没关系了。他僵了片刻,终于还是咬着牙,也挤进了签契的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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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六郡的长约,签完了四十八份。

甘纳西把最后一摞契书抱进官厅,抹了把汗,笑得眼角都是褶子:大人,成了。四十八份长约,连那徐掌柜的绸布号都签了。五年质保、供应不断,往纸上一落,这分销网,算是从商路联盟,真成了咱们工业区自己的利益共同体了——他们出了铺面和人力,咱们出灯和售后,利是一块儿挣的,也是真拴在一条绳上的。

艾德里克接过契书,没急着看,先补了一句:价,按原定分成走,一个子儿都不让。让利换来的网,织不牢。我把利益共同体五个字,跟他们的铺面、人力、分成,一起写进契里——网是他们自己铺起来的,谁想抽身,先得拆了自己那根线。

巴德利在旁,把煤仓的新夜巡名册呈上来:老爷,煤仓加双哨,夜巡改四班,火源油料全掐死了。那两个放火的,捆着送出了城,话也带到了。

艾德里克点头:做得好。梅尔基奥这回没得手,下回就得掂量。可他要断的,从来不只是灰石城一个煤仓——他断的是整张网。他把网织满的每一天,都是在替咱们铺路。他逼着咱们把分销网做成铁板一块,那就别怪咱们,把这块铁板,铺到他眼皮底下去。

窗外,铁锈河的夜风里,第一批运往邻郡的煤油灯,正沿着官道,一盏一盏,亮向远方。艾德里克立在窗前,望着那串绵延到夜色里的灯火,心里盘算着——第一家长约签了,邻郡的第一家铺子,也该开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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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郡第一家分销铺子,开在清河镇主街的尽头。

那天是个晴日,日头西斜,把整条街的屋檐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铺子门前挂起一杆崭新的煤油灯,铜座琉璃罩,擦得锃亮。甘纳西亲自坐镇,正指挥伙计把一盏盏灯摆上货架,掌柜在门口张罗着,招呼看热闹的乡邻进店试用——这一带从没见过这种不要魔晶、又亮又便宜的好东西,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日头一寸一寸往西坠。暮色渐起,街面上的人声愈发热闹,油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铺子里透出来,把半条街都照得暖洋洋的。

就在那片暖融融的灯火里,清河镇官道的尽头,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缓慢的脚步声。

人群先静了下来。

那声音,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一步、一步,碾过土路。暮色里,四个穿素白袍的教廷使徒,抬着一口乌沉沉的、漆得发亮的黑棺,从官道尽头,一步一步,走进了清河镇。

黑棺落在分销铺子门前,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铺子里外,方才的热闹,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所有人都愣住了。

为首的使徒立在那口黑棺旁,抬起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望着那杆刚点起来的煤油灯,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阴影,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神谕已验——

凡点燃此灯者,其地三日之内,必有灾殃降下。

暮色里,那杆暖黄的煤油灯,在众人头顶,孤零零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