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圣克劳德的雪,下了三天,把总办署外的廊柱都压白了。
艾德里克赶到王都时,控告书已经递到王上案头整整五日。教廷大法庭那枚朱印,像一枚烧红的烙铁,把斯特林领私设邪术阵,亵渎圣光,窃取禁地机密一行罪名,钉在了瓦拉尼亚最上头那扇门楣上。异端两个字,在王都的风里传得比雪还快。
米兰达的急信还揣在他怀里,信纸的折痕里,夹着一句冷冰冰的实情——王上至今没有表态。圣座那头,守旧派的红衣主教们在等王上低头;行会那边,梅尔基奥的人在等教廷先动手;而满城的茶楼酒肆,已经在传那个靠铁疙瘩吃饭的领主,原来是养邪术的。
霍尔把他引进偏署时,话不多,只压着嗓子提点了一句:大人,王上这五日,谁都不见。教廷那封控告书,他压着没批,可也没驳。您要是硬顶一句教廷冤枉我,那就是当场坐实不敬神权——正中下怀。可您要是不吭声,三日后教廷例行受案确认一过,这罪名,可就板上钉钉了。
艾德里克站在廊下,望着官署外那片铅灰色的天,既不硬顶,也不坐实。
那您是……
老霍尔,艾德里克忽然问,你说,教廷控告我的那份状纸,走的是哪个程序?
霍尔一愣:自然是教廷大法庭的,递到王上面前裁夺。这是教廷的圣务司,三百年的规矩。
圣务司,受案裁夺。艾德里克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纸,是一份墨迹方干、盖着总办署大印的呈文,那我也给王上递一样东西。走的,还是那个程序。
霍尔接过那卷呈文,展开一看,脸色就变了。卷首一行标题,写得端端正正——
《请将对赌裁决与异端控告并案听证事》。
并案……霍尔盯着那行字,半晌说不出话来。
艾德里克把呈文往案上一放,声音平静,教廷要定我的罪,说是。我的对赌,铁路一年盈利则行会退出魔晶管制,不成则斯特林领交还矿脉——这是王上钦定、三方立誓的赌约,日子就剩最后三十天。如今教廷说我,行会赌我,两头都悬在我头上。那就别各算各的账——并案。一场听证,账本说话,三方见证。该裁的对赌,该辨的异端,一堂审个明白。
霍尔皱眉:大人,并案……教廷肯依吗?
教廷肯不肯,不归我管。艾德里克道,我只管让王上看得见——教廷想凭一份连勘验都没有的控告书,就把我定性成异端;可我的账本,是沿路四十七家商号联名作保、张了一整年榜、王上亲口钦定三方联核的真账。并案,是拿王上自己定的规矩,来审教廷那份想绕开规矩的状子。王上要是连这个都不肯审,那他的圣旨,还算不算数?
霍尔心头一凛。这话狠就狠在——把教廷的定性权,绑进了对赌那套公开裁决的程序里。教廷想先定罪后举证,艾德里克偏要把两个字,拖到三方见证的明堂上,用一整年的账、一整路的眼睛,来跟它掰。
霍尔把那卷呈文收进袖中,我替您递进去。可话说前头,王上五日谁都不见——这份呈文,能不能落到他案头,得看天意。
天意靠不住。艾德里克道,所以我不只递这一份。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霍尔,替我传个话给米兰达牧师——教廷那头,该有人了。
霍尔是老人精,一点就透。科尔温主教一倒,教廷两派正为了那枚圣座大印争得你死我活。守旧派想拿这顶帽子立功固位,改革派则巴不得有人把这事捅成一场公开听证——好把守旧派先定罪的霸道,亮到明处。米兰达那面的旗,正愁没处扛。艾德里克这封并案听证的呈文,等于替改革派递了一把刀。
当夜,艾德里克没有歇。总办署那间偏屋的烛火,一直亮到天亮。
他把教廷那份控告书——霍尔设法誊来的副本——摊在桌上,铺平,像拆一份工程变更单那样,一笔一笔地拆。
巴德利,他搁下笔,抬头,把你那老眼睛挪过来,帮我看看——这份状纸上,教廷列了几样?
老管家凑上来,眯着浑浊的老眼,数了半晌:老爷,一样没有。通篇,都是据密报查得恐有——没一样实证。
正是。艾德里克提笔,在那几行字底下,各画了一道杠,控告我私设邪术阵,按教廷自己的律例,须得大法庭派员现场勘验,验过阵纹、验过仪式、验过祭物,方能定罪。可你瞧——教廷从头到尾,来灰石城验过吗?
巴德利摇头:没来过。连王都都没出。
没出王都,就敢盖着大印,说我私设邪术阵艾德里克在现场勘验四个字上,又重重画了一道,这一条,程序上就先站不住。
他一路拆下去,像从前审图纸上那个出了岔的铆接点一样,又稳又准:
控告我窃取禁地机密——那条所谓,封条是灰袍会贴的,不是教廷贴的。教廷拿行会的封条来定我的罪,这是管到别人家的地里去了。这一条,越过圣务司的职权,得打回。
控告我亵渎圣光——这最虚。二字,教廷的律例里写得分明,须得有公开行迹方能论罪。可我的机器在厂房里转,我的铁路在路上跑,我的账张在榜上,满城的百姓看着。哪一件,是见不得光的?
他一路拆到卷末,把那几道杠连起来,抬头看着巴德利,眼底映着烛火,亮得惊人:
老巴,你看明白没有?这份控告书,看着吓人——朱印、大法庭、异端、圣光,样样都是大帽子。可拆开来看,它通篇没有一件实证,没有一次勘验,没有一样拿得出台面的东西。它靠的,就是这三顶帽子压人。它要的,就是让你不敢吭声,好让它把先定罪三个字,坐实成后举证
巴德利听到这儿,浑浊的老眼终于亮了一下:老爷的意思是——它越急,越说明它没底气。
正是。艾德里克把那份控告书一折,收进怀里,教廷要是真握着实证,早该派人来勘验了,何至于靠一份就上告?它不勘验,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它那的帽子,压根没有实证可戴。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逼它走程序:现场勘验,当庭举证,三方见证。程序一开,它那顶虚扣的帽子,自己就掉下来了。
巴德利重重一点头:老奴明白了。这份工程变更单,咱们一条一条,驳它回去。
不光驳回去。艾德里克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钉着的听证布局图前,还得让它在听证之前,就把底牌亮出来。
他回身,把巴德利、奥列格、鲁汉三人都唤到灯下,分派任务:
巴德利,账本这一线归你。把这一年的铁路张榜底账、四十七家商号联名作保书、三方联核的验账结论,一样一样整理成册。听证上,账本要先说话。
奥列格,图纸这一线归你。把工业区从蒸汽机到轧钢机、从铁轨到汽笛的整套设计图、试车记录、监工日志,按工程文档的格式归档。教廷要,咱们就把整套流程摊开给它看——让它看看,这满厂的机器,到底是,还是。
鲁汉,矿洞证据这一线归你。守着矿室,守着那卷真脉图,也守着咱们埋下的假拓片。听证之前,矿洞一个字都不能漏。梅尔基奥要的物证,他没做出来,咱们也不能先给他递刀。
三人齐声应下。奥列格临出门,又回头问了句:老爷,那这份并案的呈文,王上……肯批吗?
王上肯不肯,不在我。艾德里克道,目光落在窗外圣克劳德那片风雪里,可教廷那份控告书,已经递了五日,王上压着没批也没驳——他在等一个台阶,一个不用他亲自下场、也能把这事体面揭过去的台阶。我把并案听证递上去,就是给他这个台阶。要么,他顺势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交给三方见证的明堂去审;要么,他连这个台阶都不要,那就等于他自己承认,教廷的状子,比他的圣旨还大。
奥列格听得懂了,点了点头。
这一夜,总办署的灯,一直亮到风雪停了。
第二日,米兰达的信使先到了。她以改革派的名义,在教廷圣务司的例议上,提起那桩灰石城的案子——称教廷既已受案,便该按律例派出大法官与勘验官,亲赴灰石城现场勘验,方不辜负圣光之下无冤屈的祖训。一席话,把守旧派先定罪的霸道,架在了明处,也把两个字,坐实成了圣务司推不掉的程序。
又过了两日,王上的批复,由霍尔连夜送来。那一纸黄绸,只八个字——
准予并案,限期听证。
艾德里克捧着那八个字,在廊下站了很久。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他却不觉得冷。教廷那份来势汹汹的控告书,被他拆成一张工程变更单,逐条驳了回去;又被他一纸,从教廷的暗室,拉到了三方见证的明堂。这场仗,他总算抢到了程序的先手——剩下的三十天,是教廷的,还是账本的,就要看那场听证,落在谁手上了。
他刚把黄绸收进怀里,霍尔却迟迟没走。老视察官站在廊柱下,脸色有些异样,像是还有话,又像是不忍说。
老霍尔,艾德里克抬眼,还有事?
霍尔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一封才拆的急报,递过来,声音发干:是……是总坛那边的信。今早到的。
艾德里克接过,展开。只读了两行,他握着纸的手,便猛地僵在了风雪里——
昨夜,灰袍会总坛扩建工地,东南角的围挡意外坍塌。
工人们连夜清理废墟,却在塌方最深处的土里,了一具骸骨。骸骨周身,缠满了用朱砂刻画的邪术符文,指骨间,还攥着一枚魔晶碎片。
消息已经呈报圣务司——斯特林领邪术献祭的祭品骸骨,在教廷的账上,添了一件。
而听证的日子,还差三天。
风裹着雪,扑在艾德里克脸上。他捏着那封急报,指节发白。
梅尔基奥,在他抢到程序先手的同一天夜里,把异端献祭的物证,先一步做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