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购入魔晶?多少算大量?
艾德里克把甘纳西深夜带来的那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搁下笔。账房里那盏蒸汽驱动的风灯地亮着,灯罩里飘着一层淡淡的煤烟,把纸上那行梅尔基奥三个字映得忽明忽暗。
甘纳西坐在对面,胖脸上没了平日的笑,比划了一下:半个行会,一顿饭的工夫能吃的量。我跟黑市那边的人对过暗号,他们原话是喂饱半个行会。梅尔基奥不是今天才收的——是断断续续,收了有大半年了,一直瞒得死死的。
大半年。艾德里克眯起眼。这个时间点,恰好卡在对赌生效前后。
是。而且怪就怪在,甘纳西压低了声音,他收得急,可从不往外吐。黑市上魔晶的价,往常是有涨有落,这半年是一路压着不出,货全让他吃进去了。市面上流通的晶子,一天比一天少。
艾德里克没有立刻接话。他太清楚梅尔基奥这人——灰袍会的长老,行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绝不会平白无故吞这么一大笔硬通货。魔晶在这个世界上,既是能源,也是比金币还硬的通货。囤这种东西,要么备战,要么待价而沽,要么……给自己留退路。
你猜他想干什么?他问。
甘纳西摇摇头:猜不透。有人说是行会要扩军——可灰袍会的法师要打仗,也用不着买这么多晶子。有人说是抬价——可这会儿对赌正到节骨眼上,抬价能便宜了谁?也有人私下嘀咕……
嘀咕什么?
嘀咕他给自己留后路。甘纳西放低了声音,说是行会里头那摊子烂账,他自己也未必捂得住。要是对赌输了,他手里攥着一大把硬通货,走哪儿都是大爷。可这话,也就是黑市上几个老光棍喝着酒胡嚼,当不得真。
艾德里克沉默片刻,把甘纳西说的几种可能,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备战、抬价、留退路——三种猜法,哪一种都说得通,哪一种都像是梅尔基奥这只老狐狸干得出来的事。可正因为哪一种都说得通,才更让人心里没底。你猜不透对手要往哪边出刀,那就只能在所有方向的要害上,都先把甲穿上。
大量购入四个字,拼不出他的底。艾德里克把笔重新蘸了墨,我得知道他的货从哪来、往哪去。这事,得从黑市里头一点点抠。
我跑。甘纳西一拍大腿,黑市上那帮人,我熟。就是慢,就是险——您也知道,行会把黑市攥得紧,我一条一条问,得费些工夫。
慢不要紧,险要当心。艾德里克看他一眼,别为这点事把自己折进去。问出什么,别急着报,先验真假。黑市上假消息比真货还多。
甘纳西领命去了。艾德里克独自坐在账房里,望着那盏风灯出神。半年前囤的货,对赌生效前后收的……他总觉得这里头有条线,只是还没抓到那根线头。
他伸手,把桌角那本《工业区能源账》拖过来,翻开。
这一页,他其实已经盯了好几天了。
铁锈河工业区圈起来之后,轧钢、锻件、煤化工三条线,眼下都靠着灰石城的煤、水、蒸汽供着。可工业区要做的活,比铁厂多得多——尤其是照明。开春那阵,他给工棚和厂区装了那批魔晶灯,图的是夜里赶工方便。可这批灯,得靠魔晶点。
魔晶,正是行会攥在手里、随时能掐断的东西。
艾德里克拿笔,在纸上画了三栏:煤、水、蒸汽。又在旁边各标了一行小字:哪些工序能纯蒸汽扛、哪些能拿煤油替、哪些眼下只能硬扛着用魔晶。
煤,自产,靠得住。他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水,铁锈河就在边上,抽水机是蒸汽带动的,断不了。蒸汽——锅炉烧煤,煤不断,汽就不停。三条线,两条在自己手里攥着。
他把笔尖停在第三行上:唯独照明,和那一小部分需要魔晶的精密工序……
他忽然抬眼。
老奥列格,他朝门外喊了一声,你来一下。
老铁匠奥列格从铁厂那头赶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截炉钩子,脸上带着常年被炉火烤出的红黑:老爷,什么事这么急?
我记着,你这儿有个徒弟,会做那种用油点亮的灯?艾德里克问,就是那种,装了灯芯、灌上油,一划火就着的。市面上老磨坊里常见的那种。
奥列格愣了愣:那是油灯啊。粗笨玩意儿,城里没人用了,都换成魔晶灯了。怎么,老爷想用油灯?
不是油灯,是煤油灯。艾德里克眼里亮了一下,铁锈河那套煤化工的线,炼焦炭的时候,能提出一种清油来,叫煤油。这东西点起来亮,烧得久,比菜油、桐油都好使。要是能把煤油装进灯里,做出一种比油灯亮、比魔晶灯便宜的东西……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他没打算一次说完。煤油灯这东西,前世他见过图纸,可这世界的工匠手艺、配件标准,还得一遍遍试。
你先给我搭一条试产的小线。他拍了拍奥列格的肩,不用多,先做出几盏能亮的样灯来。煤油灯这种活儿,铁皮灯座、铜管灯头、玻璃罩子,都让铁厂的老师傅给你配。做不出来不打紧,先立个架子。
奥列格虽不明所以,但这些年早养成了老爷吩咐的事,先干起来再说的脾气,应了一声就回铁厂去了。
艾德里克重新坐下,把那份能源预案又翻了一遍。
煤,自产。水,自有。蒸汽,自造。这三条,是他往手里攥的最稳的底牌。只要这三条断不了,就算行会当真在对赌裁决那当口掐断魔晶,工业区的钢还能照炼、汽还能照动,顶多是夜里停工、几道精密工序吃些亏——不至于被掐得整个停摆。
他握着笔,正要在这三行字底下添一句备注,账房的门又被人推开了。
甘纳西一身夜露,外袍上沾着灰扑扑的尘土,快步走进来,把一封信地拍在桌上。
老爷,有个消息,黑市那边刚报上来的,怕是比您想得要紧。他喘着粗气,压低声音,行会不光是买,还在压着出货。魔晶灯、魔晶炉,王都那边的供货量,这半个月悄悄缩了一半。
艾德里克握笔的手,倏地收紧。
缩了一半?
甘纳西点了点头,黑市上几个跟行会工坊有勾连的商人都说,上头传下话来,晶子要紧着用,灯啊炉啊的先少供。市面上魔晶价,已经悄悄涨了有两成了。
艾德里克放下笔,慢慢直起身。
甘纳西嘴里的几个零碎消息,在这一刻,忽然在他脑子里拼到了一处——先是梅尔基奥私下囤晶,囤到喂饱半个行会;然后魔晶灯、魔晶炉的供货缩了一半;现在,市面上的魔晶价开始涨。
囤着不出,压着不卖,价格往上抬。
这不是备战,不是给自己留后路——这是要在对赌裁决的当口,把整个依赖魔晶的世道,全都攥进手里。
他要在裁决那天断供。艾德里克一字一句地说,逼着工业区停摆,逼着那些指着魔晶点灯、取暖的贵族,在裁决当口站到行会那边去。谁离了魔晶都活不了,他就在那一天掐住所有人的脖子,让王上只能听他的。
甘纳西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他娘的也太狠了。他连那些支持咱们的贵族也要一起拿捏?
他要的就是这个。艾德里克目光沉下去,贵族要灯、要暖炉、要面子,一样都离不开魔晶。他这一刀砍下去,不光是砍工业区,是砍整个瓦拉尼亚的软肋。
他重新在桌前坐下,把那份能源预案拉过来,一笔一笔,把原本留作的几道照明工序,全改成了待煤油灯替代。
老奥列格那条煤油灯试产线,他朝甘纳西说,你帮我盯着。越快越好。行会掐住魔晶,咱们就自己造灯。
甘纳西郑重点头,又去了。
艾德里克独自坐在灯下,把那份预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心里那份稳妥感在一点点往回找。煤、水、蒸汽攥在手里,煤油灯再立起来,就算梅尔基奥当真在对赌裁决那天把魔晶掐得滴水不漏,他艾德里克也有一条自己的路可走。
他刚把这口气松下来半口,账房的门,又被人轻轻叩响了三下。
三声,不紧不慢,是巴德利的规矩。
大人。老管家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完好的信,神情却难得地有些凝重,米兰达修女的信,从圣克劳德来的,加急。
艾德里克接过信,拆开。火漆是圣光教廷的纹章,底下是米兰达那熟悉的、娟秀而克制的笔迹。可信纸一展开,他读了两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信不长,说的却是一件大事——
主教科尔温,病重卧床了。
就是那位曾在圣克劳德向教廷呈密报要查他、又被他用工业让佃农吃饱的话术暂时安抚住的科尔温主教。信里说,主教病来如山倒,已近弥留。教廷内部,为这继任之位,早已暗流涌动。科尔温一倒,那批守旧派与改革派,怕是立刻要在圣座前的台阶上撕破脸。连南下的圣骑士团,都传闻要撤回王都护驾了。
艾德里克把信放在桌上,指尖在那行字上慢慢按着。
主教病重。教廷动荡。圣骑士团撤回王都。
这三件事,单独拎出哪一件,都算不得晴天霹雳——科尔温本就是守旧派里压着平衡的人物,他一倒,教廷乱了,圣骑士团要走,这在乱世里也不算太稀奇。
可艾德里克的目光,却在那封信、那份能源账、和桌上那封刚写了一半的魔晶囤积备忘之间,移着。
梅尔基奥囤魔晶。魔晶断供、抬价。教廷动荡、圣骑士团撤回。
他把这三件事,一件一件,从桌上拿起来,又一件一件,轻轻搁回同一个桌面。
囤晶,是掐住能源的脖子。断供抬价,是逼人在裁决当口站队。教廷动荡、圣骑士团撤走——是王都的秩序,也跟着松了。
梅尔基奥要的……恐怕不止是一个工业区。
艾德里克盯着那三样东西,忽然觉得,那个他一直没看穿的、老狐狸的真正底牌,正从这堆零碎消息的夹缝里,隐隐露出一角。可那一角太模糊了,他看得见光,却还没看清光底下压着的,究竟是什么形状的东西。
他握着那封信,久久没有放下。灯罩里的煤烟,在风灯的响声中,轻轻飘摇着,把那一个还没来得及抓住的念头,又吞回了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