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上灰石城时,艾德里克还蹲在二号厂房门口,拿一支粉笔在地上画直线。
那几道线笔直,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向远处煤窑的烟囱,穿过河滩,穿过那片刚夯实的炉台,划在泥地上,像一道凝了霜的寒光。他画完最后一笔,直起身,拿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盯着那条线看了好一会儿。
就从这儿铺。他说。
老铁匠奥列格端着刚沏的热茶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嗤了一声:老爷,您昨儿在书房画了一宿图,今儿又在地上一画就是半条街。这又是琢磨什么新鲜玩意儿?该不会是想把那条线,也变成能打铁的机器吧。
比打铁那事,值钱得多。艾德里克没回头,咱们的钢、咱们的煤、咱们的人,全卡在一个字上——。
他这话不是没来由的。圣克劳德那桩大订单压在头上,四百日的工期一天天往后咬。王都要的六十根铁轨样件,早让维尔侯爵派来的车马运走了;可那些铁轨是怎么运出去的?人扛、马拉、骡子驮,一天也就挪出去几百根铁条。更要命的是自家领地里那摊子事——矿洞挖出来的矿石,要用独轮车一趟趟推回厂房;厂房炼出来的焦炭,又要一车车拉回煤窑去复烧;一来一回,几十号壮劳力,全耗在这条泥泞的土路上,汗珠子砸进地里,连响都不带响的。
他蹲回地上,用粉笔在那条线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又画了几道短横,像一串拴在一起的铁环。
我要造一样东西。艾德里克抬起头,迎上奥列格疑惑的目光,让铁自己走路。
这话一出口,老铁匠手里的茶差点泼了。
铁……自己走?奥列格瞪大了眼,梗着脖子,老爷,我打了一辈子铁,铁是什么脾性我最清楚——那是又硬又沉的死疙瘩,您让它自己走?它不是自己走,它是邪门!老爷,您这是从圣克劳德回来,被那些法师灌了什么迷魂汤吧?
艾德里克没恼,反倒笑了。他早料到奥列格会是这副反应——这位老铁匠,从蒸汽抽水机到轧钢机,回回都先梗着脖子说,可回回真机子转起来,他比谁都先凑上去摸。
邪门不邪门,你说了不算。艾德里克站起身,我说了也不算。让它自己跑起来,才算。
说干就干。艾德里克拿出的,是那批王都订单里,自家留作底样的几根铁轨。
那六十根铁轨样件是给维尔侯爵试铺用的,交货时,艾德里克特意多留了四根在厂房里——他早就在打这个主意。铁轨这东西,单看是一根根沉重的铁条,可若是把它们并排钉在地上,让轮子卡在两条轨的槽里,再给车装上铁轮,那铁车自己会走,就不再是空话。
他让奥列格和鲁汉领着人,先从厂门口那条线,往矿洞方向铺出一条试验轨。头一回干这活,铁匠们一个个满头雾水。
老爷,这铁条钉地上,不是糟蹋东西吗?一个学徒摸着那锃亮的轨面,上好的斯特林钢,不去打农具,铺地上让人踩?
不是让人踩。艾德里克把两根轨对齐,拿锤子敲了敲接缝,是让车轱辘走。钉牢了,顺着这两条轨,车跑起来又快又稳,能顶十个人扛。
车轱辘……走铁条上?学徒更懵了,那不得摔下来?
艾德里克没再多解释。工地上的人,越是没见过的东西,越不能靠嘴皮子说通,得让它在自己眼前动起来才行。
这一铺,就铺了整整两日。两根铁轨并排钉在夯实的枕木上,每隔几尺打进地里,从二号厂房门口,一直延伸到矿洞洞口,足足百来丈长。入夜,艾德里克点上火把,照着那两条泛着寒光的轨面,从这头望到那头,像望着一道劈开夜色的银线。
成了。他握着火把,喃喃道,就差个会走的铁车了。
车,是现成的——厂房里那台用来给钢坯定型的样机蒸汽机,还有一辆运钢坯的平板铁车。
艾德里克把平板车改装了:四个木轮换成铁铸的轮子,轮缘加厚,正好能卡进铁轨的槽里;车身压上几块沉重的压铁,免得跑起来晃荡。至于动力——他让奥列格把样机蒸汽机整个搬到车上,锅炉、汽缸、一根传动轴,连着一根链条,搭到车轮的轴上。
老铁匠蹲在车头,看着那台被捆到平板车上的蒸汽机,越看越觉得荒唐:老爷,您这是要把烧水的锅,搁到车轱辘上?它一个劲儿往上冒汽,还能推着四个轮子满地跑不成?
试试不就知道了。艾德里克往锅炉里塞满煤,划火点上。
煤火腾地窜起来。他一边添柴,一边检查气密阀和传动链条,把每一处卡槽都亲手调校了一遍。等到炉膛烧透、汽压攒足,他才爬上平板车,握住那根控制汽缸进气的阀门杆。
四周早围满了人——老管家巴德利、鲁汉领着的流民、厂房里的学徒,还有闻讯赶来的灰石城百姓,举着火把,把这条试验轨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都退开些!艾德里克喊了一声,深吸一口气,扳下阀门。
蒸汽地灌进汽缸,传动轴嗡嗡转起来,链条咔啦啦地带动车轮。那辆沉重的平板铁车,在铁轨上先是一震——
然后,缓慢地,摇摇晃晃地,往前挪动了。
人群里爆出一阵惊呼。那辆装了铁轮的铁车,竟真的顺着那两条铁轨,自己往前走了!虽然走得颤巍巍的,歪歪斜斜,比老牛还慢,可它确实在走——不靠人推,不靠马拉,就靠车头那口烧煤的锅。
动了!它动了!鲁汉嗓子都劈了,老爷,铁车自己会走了!
话音未落,车头猛地一歪——车身往一侧倾斜,压铁没压住重心,车轮地滑出铁轨,整个车身侧倾在轨道边上,一声,瘫在了泥地里。蒸汽机还呼呼地冒着白汽,车轮悬在半空,徒劳地空转着。
围观人群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哈哈,我还当是什么神仙铁车,走两步就趴窝了!是啊,比我家那瘸腿老驴还不如呢!
艾德里克没理会那些哄笑。他跳下车,蹲在侧倾的车身前,手指探进卡槽,一处一处地检查。
毛病他看出来了。四个铁轮虽然卡进轨槽,可轮缘太浅,车身重心又高,跑起来一颠簸,轮子就容易脱出轨道。那些压铁,压在车尾,可真正的重量全在车头的蒸汽机上,重心不稳,才一歪就翻。
加导轮。他抬头对奥列格说,每个车轮外侧,再加一个横着的小轮,卡在铁轨内侧,轮子一偏,导轮就先顶上——车想歪都歪不出去。再把压铁挪到车头底下,重心压到轮轴正中间。
奥列格张了张嘴,想说他两句,可看看那瘫在泥里的铁车,又咽了回去。他蹲下去,摸着那脱出轨道的铁轮,嘴里嘀咕:……成,那就改。我倒要看看,这邪门玩意儿,怎么个走法。
一宿没睡。第二日天刚擦亮,那辆平板车重新立在了铁轨上。
这一回,四个车轮外侧都加了乌黑的导轮,卡在轨槽内侧,车头底下沉沉压着几块重新摆过位置的压铁,重心稳稳落在轮轴正中。艾德里克爬上车站定,环顾一圈——围观的比昨日更多,连铁匠铺里那几个原本嗤笑的老把式,都抱着胳膊挤到了前头。
他扳下阀门。
蒸汽地灌进汽缸。这一次,车身稳稳一震,四个轮子同时咬住铁轨,没有歪,没有晃,笔直地,朝前驶去。
咔嗒、咔嗒、咔嗒——
铁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声音清脆而规整,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快。蒸汽机的泄压口喷出一缕缕白汽,被晨风吹散在车后,像一条拖了老长的白尾巴。那辆装了铁轮、烧着煤的铁车,载着满车压铁,顺着那两道银亮的铁轨,一路稳稳当当,驶向矿洞的方向。
人群先是死寂,继而轰然炸开。
走了!它真走了!走得比昨儿稳多了!看那轮子,卡得多牢,一点不晃!我的天,它还在加速!这铁车,莫不是成精了?
奥列格愣愣地站在人群里,看着那辆越走越远的铁车。晨光里,那辆车头喷着白汽、车身发着寒光的铁疙瘩,正载着满车重物,沿着铁轨自己稳稳地爬坡、转弯,一路驶向矿洞。老铁匠张着嘴,眼珠子瞪得溜圆,那张梗了一整日的硬脖子,终于撑不住了。
……这,这真是邪了门了。他喃喃着,忽然拔腿,抄近路追着那辆铁车跑过去,老爷!等等!让我摸摸!让我摸摸那轮子是怎么咬住轨的!
等铁车在矿洞洞口停稳,艾德里克跳下车时,奥列格已经扑了上来。老铁匠蹲在车前轮边,双手颤巍巍地抚过那乌黑的导轮,又摸了摸锃亮的轨面,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得劲儿……真得劲儿……我打了五十年铁,头一回见铁能把铁驮着走……
他抬起头,看着艾德里克,眼里那股子火,亮得吓人:老爷,这不是邪门。这是……这是给铁安上了腿啊!咱要是有十条这样的轨,让这铁车日日夜夜跑,那矿石、那焦炭、那钢,还用得着人扛马拉吗?
艾德里克笑了。他跳下车,指着那条延伸向厂房和煤窑的试验轨,声音在晨风里被吹得发飘:这才是个头。眼下是车头拉着这一辆平板车。往后,我要让车头后头挂上一长串车斗,一车煤、一车钢、一车人,顺着这条轨,从矿洞一路送到王都。
那得铺多长的轨啊。鲁汉咋舌。
铺到哪,算哪。艾德里克望着那条银亮的轨线,望向灰石城灰扑扑的地平线,忽然想起圣克劳德那纸朱印文书、霍尔那封密信里勿以为圣克劳德一役便是终局的警语,还有灰袍会长老梅尔基奥那个名字。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只要这轨铺到的地方,就不再有拉车的牛、扛铁的人——那才是它该干的事。
试车成功的消息,像一阵风,当晚就传遍了灰石城。
火把映红了半条街。百姓们围着那条试验轨,看着那辆自己会走的铁车,啧啧称奇,有人还摸出铜币,想往轨上放,看铁车能不能碾过去,被巴德利笑着拦住了。铁匠铺的老把式们,一个个围着车头,研究那传动轴和导轮,啧啧的咂嘴声此起彼伏。
热闹散尽,已是深夜。艾德里克刚在领主府的书房坐下,就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巴德利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踌躇:
老爷……门外来了个人,坐着灰石城最体面那辆马车。他说……他要见您。
他说他叫拉斐尔。巴德利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当初登门验货、被您一锤砸碎护盾的那位灰袍会学徒。他说,这回不是来验货的——是来跟您谈一桩的。
艾德里克握着茶盏的手,一顿。
炉膛里那一点将熄的煤火,映着他半张脸。白天那辆铁车自己会走的欢呼,圣克劳德那纸朱印的冷,霍尔密信里梅尔基奥那个名字,还有此刻——灰袍会学徒登门谈。
他放下茶盏:请他进来。
夜风卷着灰石城久违的煤烟味,从窗外漫进来。那辆立在夜色里的铁车头,正静悄悄地冒着最后一丝白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