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封着灰袍灰火漆印的铁门,在矿洞最深处立了一整夜,艾德里克也盯着它想了一整夜。
他没去拆那道封条。
洞外的夜风裹着煤烟和铁腥味灌进来,他蹲在积水退尽的湿岩地上,借着火把那行古语又看了三遍——魔力若能源,神亦当失业。这字迹苍劲,不像这世界任何一位他能想到的疯前任领主的手笔,倒像是更古老的东西刻上去的。
可他手里的牌太薄了。欠着四百金币,领地里就一个管家、一个铁匠、几个饿着肚子的佃农。灰袍会是整个大陆垄断魔晶的庞然大物,这时候去碰它的封条,跟拿鸡蛋撞铁砧没两样。
先攒实力,再谈好奇。艾德里克把火把插回岩缝,转身朝洞外走,等能在这世上站住脚,那扇门我迟早要拆。但不是今天。
他回到铁匠铺时,天已经泛白。奥列格正守着炉火,把那台突突响了一整夜的蒸汽抽水机稳稳当当护着,见他回来,起身问:老爷,那门……
封着。艾德里克在铁砧边坐下,语气平淡,急什么。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矿里抽出来的铁,炼成能卖钱的东西。四百金币的窟窿,不填上,说什么都是空话。
他摊开一张新羊皮纸,用木炭画了个简陋的截面图:老奥列格,你说矿里抽上来的铁矿石,平时是怎么炼的?
奥列格捋着灰白胡子道:老法子,矿石加木炭,在炉里烧,烧化了出铁,再反复捶打去杂质。炼出来的是熟铁,软,不耐用,打个农具镐头还行。
不耐用。艾德里克重复这三个字,眼前顿时一亮,我要的,是比熟铁硬得多、韧得多的东西。铁里掺进合适的炭,火候到了,出来的就是钢——比熟铁硬三倍不止。这东西要是做成了,一副钢犁,能顶十副铁犁。
奥列格眉头一皱,老爷,那玩意儿是矮人的东西,是行会的秘方。咱们这些凡人,用木炭炼炼熟铁就得了。您说的那个……怕不是胡闹。
艾德里克知道他不会信。在这个世界,好钢是矮人铁匠和法师行会才玩得转的稀罕物,凡人打铁,一辈子就够着熟铁那道坎。他也不再解释,只道:那就当我是胡闹。胡闹一回,成了是你的脸面,不成是我丢人。借你的坩埚一用。
坩埚钢。艾德里克脑子里转着前世的知识:把铁矿石和木炭碎混在一起,装进密闭的坩埚里高温熔炼,让炭渗进铁里,控制好含碳量,就能炼出钢来。原理他门儿清,可真到了这烟熏火燎的铁匠铺里动手,才知道纸上谈兵和实操差着十万八千里。
第一炉,他按最粗暴的法子,矿石木炭一股脑倒进去,大火猛烧。炉火旺得把半边铺子烤得发红,可坩埚里的铁汁凝出来,掰开一看——含碳太高,脆得像玻璃,一敲就碎。
太脆。艾德里克把那块废铁扔在地上,炭多了。
第二炉,他减了木炭,又想着提高温度。可坩埚受热不均,半边化成铁水、半边还是夹生的矿渣,出炉一块花斑疙瘩,锤子一砸,裂成两半。
第三炉、第四炉……一整天过去,铁匠铺里堆满了敲碎的废铁块,一炉也没成。奥列格起初还憋着,到后来实在忍不住了,扔下锤子:老爷!您这是糟践铁料!一炉好矿,够村里打十把锄头的,您全填进去炼这些个脆渣了!
他指着满地碎铁,越说越气:土法炼钢,那是矮人的本事,是行会捏着的秘方。咱们凡人,烧锅熟铁就打打农具得了,您非要去碰那钢——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艾德里克蹲在炉边,汗珠顺着下颌往下滴,糊了满脸煤灰。他没反驳,只是盯着坩埚里残余的铁渣发愣。奥列格骂得在理,他知道——火候、配比,全都差了那么一点。这世界的矿石成分,跟前世他熟悉的铁矿石未必一样,配方得重新摸。
他忽然想到什么,抓起坩埚里那块废铁,对着光仔细端详断面。第二炉那块,夹生归夹生,可表面的光泽,比别的都亮。
老奥列格,他猛地抬头,第二炉的炭,是什么时候添的?
奥列格一愣,回忆道:是……先放了矿石,烧红了才添的木炭。
先矿石,后炭。艾德里克眼睛亮起来,飞快地在纸上比划,炭不能一开始就混进去猛烧,得等铁烧软了、烧透了,再让炭慢慢渗进去,封住不让它跑。炭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得用木炭把整个坩埚盖住,让炭汽均匀地裹着铁,想渗多少渗多少。
他越想越通:含碳量,是钢的命门。炭多了成脆生铁,炭少了成软熟铁,只有卡在那个不软不硬的点上,才能出钢。而这世界的人炼铁靠感觉,他炼钢靠配比——他记得清,前世炼钢,碳含量卡在千分之几到百分之几之间,就是钢和铁的分界线。
再来一炉。艾德里克把废铁渣扫到一边,重新装料,这一次,按我的法子。矿石烧透,再盖木炭,一层一层压死,密封着炼,不叫炭汽跑出去。
奥列格站在一旁,脸色阴晴不定。他嘴上骂,可看这年轻领主蹲在炉灰里,被烫了、炸了、废了四炉料,愣是没红过一次脸,反倒越烧越清醒。他咬了咬牙,又抄起了铁钳。
就听你一回。他闷声道,要是再废一炉,我可真撂挑子了。
第五炉,艾德里克亲自盯着火。铁矿石在坩埚里烧得透亮,他才让奥列格用铁钳一点一点压进碾碎的木炭,又用厚厚的炭末把坩埚口整个捂死。炉膛里,炭火明明灭灭,铁汁在里头咕嘟咕嘟地翻,渗出来的炭汽裹着铁,一圈一圈地养着。
这一炉,烧得格外久。久到铁匠铺外头,太阳都升到了头顶。
当艾德里克用铁钳夹出那块钢坯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块东西表面泛着沉沉的青灰色光泽,和之前那些脆渣、花斑截然不同——它通体匀净,在火光下竟隐隐透出一层冷冽的蓝。
奥列格凑过来,伸手想摸,又缩回去,声音都哑了:这……这是钢?
是钢。艾德里克自己也不太敢信,把钢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掂了掂,含碳量刚好。比我预想的还匀。
他忽然想到什么,目光落在铁匠铺墙角那根被弃置多年的老铁锹上。那根锹是前任领主留下的,锈得几乎认不出形状,奥列格用来顶门。艾德里克走过去,把那根老铁锹抽出来,又拿起新打的钢坯。
老奥列格,他回头,你信不信,这块钢,能把这根老铁锹砍成两截?
奥列格一愣:不可能。那锹是熟铁的,硬着呢。
艾德里克没答话,走到铁砧前,把那根老铁锹横架在砧上,双手抡起那块钢坯,狠狠劈了下去。
当——!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铁砧上那根锈迹斑斑的老铁锹,齐崭崭地断成了两截,断口处泛着生铁的亮光,滚落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铁匠铺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奥列格张着嘴,半晌没合拢。他蹲下去,捡起那半截断锹,又抬头看看艾德里克手里那块完好无损的钢坯,喉咙里滚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这……这一下,要搁战场上,能劈开一副铁甲。
不是要上战场,艾德里克把钢坯掂了掂,轻声道,是要用它,把灰石城的锄头、犁头、锅碗,全换成这种。一副钢犁顶十副铁犁,一炉钢能卖一块魔晶的价——咱欠的四百,就有指望了。
他蹲下来,把那半截断锹的断面举到奥列格面前,指着那道细密的、泛着银光的纹理:记住这个。炭渗得匀、火候熬得够,出来的就是它。往后咱们就按这个配比来,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奥列格捧着那半截断锹,老眼发直,半晌才重重地点头,把钢坯接过去,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像捧着件稀世珍宝。他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老爷,那这钢……叫啥名?
艾德里克想了想:叫斯特林钢。从今往后,这法子就是我斯特林领的命根子。
话音未落,铁匠铺门口传来一阵鼓掌声。一个圆滚滚的胖子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摇着一柄折扇,脸上堆满生意人的笑,一双小眼睛却贼亮,在艾德里克手里的钢坯上扫来扫去。
好钢!好钢!那胖子一进门就连连赞叹,拱手道,在下甘纳西,走南闯北贩了二十年货,头一回见着这么匀净的钢。这位……想必就是斯特林领的大人?
艾德里克打量他。甘纳西一身油光水滑的锦袍,腰上挂着个鼓囊囊的钱袋,说话带着一股子讨好的油滑,可那双眼睛却毒得很,一眼就盯在了最值钱的东西上。这不是个普通行商,是个真正识货的老狐狸。
甘纳西老爷认识我?
嗨,灰石城谁不知道啊!甘纳西搓着手,笑得眉眼弯弯,这几天疯传,说斯特林领的领主拿锅抽干了矿洞,又炼出个不用魔晶的玩意儿。我这趟贩布路过,特意拐来看看——嘿,还真赶上了。
他凑近那块钢坯,眯着眼瞧了半晌,忽然正色道:大人,我也不绕弯子。您这钢,我包了。有多少,我要多少。您开个价,我甘纳西绝不让您亏。
艾德里克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甘纳西老爷财大气粗,可我这钢才刚出第一炉,量还小得很。
量小不怕,就怕没货!甘纳西一拍大腿,压低了声音,大人,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年头,钢可比魔晶还金贵。矮人垄断了最好的钢,凡人想买点好钢,得求爷爷告奶奶还得看行会的脸色。您这是自己把钢炼出来了,还是凡人能炼的钢,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艾德里克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甘纳西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几不可闻:您动的是行会的奶酪。灰袍会管着魔晶,铁匠行会管着冶炼的秘方。您这凡人土法一出钢,等于把人家捏了几百年的饭碗,砸了个口子。钢是好钢,可大人,您得想好了——这东西要是传出去,盯着您的,可就不止是债主了。
他说完,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油滑的生意人笑脸,拱手道:大人,我这话您慢慢品。钢我先要一炉,价格按行情往上抬两成,咱交个朋友。往后您有货,随时派人去城西绸缎庄找我甘纳西,绝不让您白跑。
说完,他也不多留,吩咐随从付了定金,又朝那炉膛里瞟了一眼,便摇着扇子晃晃悠悠地走了。
临出门,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冲艾德里克咧嘴一笑,那笑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大人,好钢配好价。您这炉火,烧得是钢,可燎着的,是行会的眉毛——您自己掂量掂量。
话音落下,甘纳西那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铁匠铺外明晃晃的日头里。艾德里克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手里那块青灰色的钢坯,还带着炉膛的余温。
他低头看了看钢,又抬头看了看矿洞深处那扇被封死的铁门。
炉火在身后噼啪作响,铁腥味混着煤烟,在灰石城的空气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