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的官秤,怎么提前封了?”
陆巡检翻开昨夜的巡查页,将写着验秤结果的纸推到大柱面前,纸上除了铁销断裂,还记着秤梁接缝开裂和秤盘偏斜。
“昨夜秋市有辆粮车压上去,秤手听见秤梁作响,当即停验封秤,原想天亮前换好,谁知备用秤已经调去东门。”
排在前头的车夫听见缘由,仍旧不肯散开,扬着手里的车牌喊道:“那也不能全堵在这里,鸡蛋晒久了会坏,鲜菜也经不起闷。”
“谁的货经不起等,便把货名报给登记桌,巡检处按到场时辰和货物损耗排序,敢挤到前头的直接撤牌。”
陆巡检让两名差役守住木栏,又命秤手取来昨夜用过的封条,确认官秤确实在秋市粮车出事后便没有再启用。
念念听到东门备用秤调不回来,脑中先翻出马场昨日称巨瓜的场面,那架旧马秤虽不算南门官秤,却已经用官府制式砝码验过轻重。
她扯住沈大山的衣角,踮起脚朝大柱招手,等兄长弯腰以后,才贴近他耳边问道:“大瓜瓜昨日在哪里称的呀?”
“大瓜用马场旧秤称过,坊署的人带了砝码,官秤结果也写在入口公示上。”
大柱说到这里便转向陆巡检,将巨瓜验重的回条取出,摊在登记案上问道:“旧马场那架马秤昨日才验过,能否暂作入场验货之用?”
东市车夫立刻挤近两步,指着沈家的六辆车说道:“你们自己的马场,自家的秤,自家的货,谁知道称出来的数能不能信?”
三柱把横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没有同车夫争吵,只将马秤回条抽到对方面前,让他看清坊署文书和两名秤手的签押。
“昨日称巨瓜时,沈家没有碰砝码,也没有报数,今日若重新启封,同样由巡检处掌秤,沈家连秤杆都不摸。”
陆巡检没有立刻答应,他看完回条,又问随行秤手道:“昨日那架马秤称到多少,秤梁和秤盘可有偏差?”
“马秤原先称草料和活马,承重比南门这架小些,昨日用制式砝码验过三轮,空秤归零,满秤也没偏。”
秤手将话说完,又提醒道:“不过封条留在坊署库房,若要临时作验货秤,须取封条和验秤石重新走一遍,不能抬货过去便用。”
“取东西要多久,马场到这里又要走多久?”陆巡检问道。
“坊署就在西街,跑快些能赶回来,验秤还得搬标准石,少不得耽误一阵。”
大柱将六辆车的货单分开,鲜菜和鸡蛋放在上面,陶坛与空展架压到最底下,随即看向仍堵在门外的秋市车辆。
“马场旧秤若能启用,不能只验丰收大集的车,所有准时到场又经不起久放的货,都该按登记顺序过去。”
东市车夫捏着车牌问道:“你们真肯让外头的车进马场过秤,万一碰坏摊架,算谁的?”
“验秤走后门接货道,不进摊场,沿途有麻绳分线,谁越线碰坏东西,依照巡检处登记赔付。”
二柱从文书袋里取出马场通道图,把后门到旧马秤的路指给陆巡检,又把空车离场的小门标了出来。
“入场车与秋市车可以分两路,沈家的车验完留在接货棚,秋市车辆验完从东侧小门出去,不必原路掉头。”
陆巡检把通道图交给一名差役,命他先骑马去看道路宽窄,随后又让另一人带着秤手去坊署取标准石和封条。
“马场秤今日若启,只算巡检处临时验货点,掌秤和记数全由官差负责,沈家不得收钱,也不得挑车。”
“丰年号愿意腾地方,秤坏以前已经排到南门的车辆都能登记,后来的车仍按城门安排走。”
大柱应下以后,转身让三柱先回马场清出验秤道,沈大山则留在南门照看六辆鲜货车,不许车夫趁乱拆封通风。
念念跟着巧娘回到马场,沿途一直看着车道两侧的麻绳,走到旧马秤前才发现秤盘旁还堆着昨夜称巨瓜留下的木垫。
“娘,垫木要搬走,不然别人的车轮进来,会把木头压到秤底下。”
巧娘立即叫来两名伙计清空秤边,又让商户把临近后门的货箱往里移,给等待验货的车辆留出一段直道。
三柱从马厩牵出两匹暂时不用的马,将拴马桩附近的料桶全部抬走,还在转弯处钉上一块窄车慢行的木牌。
“东门出去的路只够一辆车,进车时便不能出车,得有人在两头传话,不然里面一堵,后门也会堵死。”
石青把两个镖师分到东西两端,各拿一块红木牌和白木牌,白牌朝外便放车,红牌朝外便停下等候。
二柱带着陈旺在旧马秤旁支起登记桌,将南门已经记过的到场时辰誊到新页,免得车夫到了这里重新争先后。
“先验鲜菜和鸡蛋,再验鲜肉,最后才是陶器和干货,若同类货物碰在一起,仍按南门登记时辰来。”
胡娘子抱着米粉袋站在摊线内,见外头要接秋市车,便主动将自家两只空架搬走,腾出一处供车夫候验的地方。
“我们少摆一刻不碍事,那些鸡蛋若闷在路上破了,人家一季的辛苦便白费了。”
巧娘没有让她白让地方,当场将米糕摊的木牌移到更醒目的位置,又把被占用的空地记入场地调整页。
坊署差役赶回来时,肩上抬着封箱,后面还有两人推着装标准石的小车,陆巡检也骑马从南门赶到马场。
“先验空秤,再上标准石,三轮数目对不上,今日便不能启封,谁也不许催秤手省步骤。”
围在后门外的车夫逐渐安静下来,两名秤手先清理秤盘底部,又用木尺检查秤梁接缝,确认没有旧裂口才开始加石。
第一轮秤杆偏向左侧,东市车夫当场嚷道:“我就说旧秤不成,这还没放货便偏了,怎么敢拿来验车?”
秤手没有理会催促,俯身从秤盘下取出一截压住支脚的草绳,重新归零以后再放标准石,秤杆这才回到刻线中央。
第二轮和第三轮的数目全数相同,陆巡检亲手检查封箱里的标准石编号,随后让差役在秤架两端贴上临时官封。
“今日所有验重结果由巡检处出具木筹,丰收大集和秋市都认同一张回条,谁对数目存疑,可以当场复验一次。”
第一辆鸡蛋车缓缓驶进后门,车轮压过湿泥时偏了一下,三柱举起红牌拦住后车,让伙计先往凹处垫进碎石。
鸡蛋车过秤以后,陆巡检看着登记页报出轻重,车夫反复核对自家货单,确认无误才在木筹上按下手印。
东市车夫等到自己的菜车上秤,也没有再喊自家吃亏,验完以后还朝大柱拱了拱手,赶着车从东侧小门离开。
沈家六辆车排在已登记鲜货之后,轮到第一辆时,天边已经透亮,马场外也传来了零散行人的说话声。
大柱看向尚未过秤的五辆车,又看向正被碎石压实的转弯路,手里的货单没有翻动。
念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第五辆鸡蛋车进门以后,右边车辙已经陷出一道深沟,再让满车鲜货压过去,车轮多半要卡住。
她跑到三柱身边,把红木牌往下一按,指着那道新陷的车辙说道:“三哥哥,下一辆先别放,路要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