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两保结银,我们一个铜板也不交。”
贺东家拿起钥匙走向仓角,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会儿。
“不交可以,可你得先把货送稳,今日若开坛便坏,梁寿明日就能拿这事堵住你。”
“先验坛身和封口,再按试单开一坛,望江楼的人取菜,沈家只在旁边看。”
大柱让林青松把实货逐坛搬下车,自己拿着丙批出坊记录,对照坛底刻下的记号。
第一坛没有渗水,泥封也完整,第二坛的草绳松了半圈,坛身却没碰出裂口。
贺东家叫伙计拿剪子割绳,大柱伸手拦了一下。
“先别割,绳结松过也要写,若里面汤水晃出坛沿,回去得改固定法。”
“坛口都没湿,写这一笔有什么用?”
伙计嘴上嫌烦,还是把松绳位置指给账房看了。
“今日看着没事,下一回多走一段坏路,坛子便可能撞到一处,记下才知道该加哪块木楔。”
林青松重新勒紧草绳,发现车板右后角的软草已经被压偏,便把那处木楔单独收了起来。
贺东家选了第一坛开封,先核对木盖日期签,随后才让后厨用长柄木夹取出萝卜。
“这坛开了以后,谁负责取菜,剩汤怎么处置?”
大柱站在仓门外问道。
“后厨当值的人负责,取完盖回木盖,不往里面添汤,这几条我已经让人写在墙上。”
贺东家指向门边新挂的小木牌,连取菜木夹也单独拴在坛旁。
跟车的备验坛摆在最里面,坛盖上多了一根红绳,未到查验时不得拆。
高厨子先前提醒过萝卜切片不能太厚,望江楼的厨子取出三片,切开看了中间的入味程度。
“咸味进得匀,脆口也在,可府城客人吃席讲究摆盘,这片大小还差了一点。”
厨子把三片并排放下,其中一片边角略宽,另两片形状接近。
大柱没有争辩,只取出随身带的小木样板。
“福满楼首批用的是这块尺寸,人工切菜做不到每片全相同,望江楼若要更齐,可以挑出边片另做热菜。”
“挑出去便有损耗,损耗算在谁头上?”
贺东家直接问到账上,不肯只听做菜的说味道。
“沈家按整坛交货,正常边片算酒楼用料,若一坛里超过约定份量的碎片,再按验货记录折价。”
大柱把福满楼首批的碎片限量指出来,让望江楼账房照着写进收货附页。
厨子又尝了两片,叫人切成小碟,准备送到前堂几桌熟客面前试味。
“先别报沈家名号,只问客人愿不愿再添,若一听是外县新货,夸和骂都未必可信。”
贺东家安排完,转头让账房把剩下的一半定钱交给大柱。
“货已经验收,余款按契结清,卖得好坏由望江楼承担,你不必等半月才收钱。”
大柱点过银钱,按下收讫手印,却提出在府城留到这一坛用完。
“我得看开坛后能放多久,也要知道客人一桌吃多少,下一批才敢定坛数。”
“你想看便留,住处和饭钱自己出,望江楼不替供货商养人。”
“应当如此,我们住南门外的脚店,白日过来查货,不在酒楼后院添床。”
梁管事留下的报货纸仍摆在桌边,大柱问贺东家,行会会馆明日是否必须去。
“你若不去,他们会说你不敢露面,去可以,别在没看明白前按印。”
贺东家将望江楼的收货簿抄了一页给他,又补了一份货物已经入后院的凭据。
“带上这两张纸,行会若再说你沿街压价,就让他们来问我。”
入夜以前,前堂送回了第一轮试菜结果,十二桌里有七桌添了一碟,三桌只吃了一半,还有两桌没动几筷子。
大柱没有只记添菜的桌数,又让跑堂把没吃完的原因问回来。
一桌嫌萝卜偏咸,另一桌刚点过重口热菜,不愿再吃酱菜,剩下三桌觉得价钱比普通小菜高。
“味道不合可以改用量,价钱却不能只看一小碟萝卜。”
贺东家翻过前堂单子,让账房把试菜改成随席小碟,不单独列价。
“客人若吃完还要,再按小碟添菜收钱,第一日先看他们愿不愿动筷子。”
大柱将三种反馈分开写,没有因七桌添菜便急着追加货量。
林青松从后院回来,手里拿着那块压偏的软草。
“我看过车了,右后轮走起来比左边颠,回程得找车行查轮轴,不然下次加坛子更容易松。”
“明日先查车,再去会馆,不能为了赶时辰带着坏轮走。”
两人在南门外找好脚店后,大柱把银钱贴身收好,又将收货凭据缝进包袱内层。
次日天刚亮,他先去车行卸下右后轮,车匠撬开轮毂,挑出一片磨薄的木垫。
“这车在县里走短路看不出毛病,跑府城便会偏,幸亏你们装得不多。”
林青松守着车匠换木垫,大柱则带上全部文书去了行会会馆。
梁管事已经坐在长桌后,旁边还放着昨日那张报货纸。
“想清楚了?十两银交下,往后沈家车进南市,行会自然给你们方便。”
“货已经交到望江楼,四坛实货的价也写入南市收货簿,沈家没有租仓和摆摊,今日来补货物去向。”
大柱把凭据放上桌,却没有把银袋拿出来。
梁管事翻了几页,拿笔在沈家名下画了个圈。
“今日不租,不代表下回不租,外县商户想长期进货,保结银少不了。”
“沈家尚未谈长期供货,试单结束以前,只按每次路引和收货文书进城。”
“你把府城当成青河县了?每次都让酒楼东家去路口接车,谁有工夫陪你折腾?”
“若行会不无故拦车,收货人也不必出面。”
梁管事将笔扔回笔洗边,叫人拿来一份南市公仓规条。
“你不用公仓,坏货只能堆在酒楼后院,出了腐坏和异味,南市照样要管。”
“沈家货坏了,由酒楼封存并报坊正,试单附页已经写明,行会可以查处,却不能先收十两银。”
会馆里的几名商户听见争论,陆续朝长桌这边看,梁管事便把规条翻到外来货物那一页。
“这里写着外来大宗货须有保结,你敢说三十坛不算大宗?”
“沈家今日进城四坛,原先三十坛的订货条没有签,梁管事拿未成的买卖收银,不合纸上这一条。”
大柱取出试单,翻到四坛实货的位置,连备验坛都单独标明。
梁管事盯着两份纸看了一阵,最终没有再说十两,只要求每次进城前由望江楼将货量报到会馆。
“这一批我给你记作小宗试货,下回超过十坛,先交保结银再进城。”
“等沈家真有超过十坛的单子,会先来看官府登记过的公仓规条,今日只补四坛去向。”
大柱等他在登记页盖印,拿回凭据便离开会馆,没有留在里面争一句输赢。
回到望江楼时,第一坛萝卜已卖去小半,仓门旁却站着昨日没动几筷子的那名客人。
那人把一碟萝卜推到大柱面前,又叫贺东家从柜后出来。
“这碟萝卜,我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