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二十坛,福满楼只按验过的规矩收。”
巧娘接过大柱手里的纸,将这句话添在东屋门板最上方,又让孙氏和吴桂香逐字听了一遍。
“看不懂字不打紧,做活以前我会念,哪一步不明白便问,不能怕耽误工夫自己猜。”
吴桂香指着晾菜那一栏,问洗净以后要晾到什么样才算合格,若只写晾干,各家做惯腌菜的人都有自己的说法。
“叶上不能挂水,菜梗掰开也不能往外滴,晾过头发蔫的另放,不能混进同一坛。”
巧娘拿昨日洗过的菘菜做样,让她们分别摸过叶面和菜梗,又把未晾好的放在另一只竹筛里。
孙氏听完便问:“萝卜削皮以后也要这么晾,那切开的萝卜放久了会不会失水,吃着便不脆了?”
“萝卜洗净先晾,再削掉碰伤处,切完立即拌盐,菘菜则要先晾再切,两种菜不能混着排活。”
巧娘重新调整门板上的顺序,孙氏负责洗菜和晾水,吴桂香负责挑伤和切菜,她自己掌盐与装坛。
沈大山从镇上回来,将问到的三种盐摆到桌上,最便宜的粗盐里夹着细沙,另一种受过潮,只有中等价那袋干净松散。
“货栈说若整袋买,每斤能少半文,可盐袋出门以后不退,咱们得先验过再付钱。”
巧娘捻过三种盐,粗盐能化水再滤,可滤过以后盐量难算,受潮那袋每勺轻重也不同,她只留下第三种小样。
“首批五坛用这袋,往后若数量多,再跟货栈谈价,眼下不能为了省几文,把味道做乱。”
大柱也从县城带回四种坛样,其中两种坛口大小不一,一种内壁有砂眼,只有罗掌柜送来的青陶坛合适。
“罗掌柜说首批能匀出六只,若要二十只,须先付泥料钱,烧坏的由他自己补,交货日会往后挪。”
“先订六只,五只装货,一只备验,后面的十五只等福满楼验过味再定,不能把意向单当成实单花钱。”
巧娘查看坛底以后,让二柱把坛高和坛口大小记入制作页,往后同一批尽量使用同样的坛子。
念念拿着自己画的小坛印跑进东屋,冯木匠已经照纸样刻好木印,坛盖仍歪着,圆肚上还添了一个小小的沈字。
“娘,先盖这里,等纸干了再贴,不然红印会糊到手上。”
“售卖签盖坛印,制作签只写批次,两个不能混,外头有人撕下售卖签,也看不到作坊的用盐数。”
二柱裁好两种纸签,首批试坛沿用原来的编号,后面新做的五坛从酱一批开始,不与鲜菜木签相混。
周里正看过东屋,又查看井边废水桶,发现洗菜水能倒入菜园沤肥,坏叶却仍堆在灶房后面。
“能喂鸡的叶子放青筐,腐烂的埋进肥坑,谁也别顺手把两样倒在一处,坊正查的便是这些地方。”
三柱立刻找来两只旧筐,念念抱着炭条在一只上画鸡,另一只画了歪歪扭扭的叉。
孙氏看到那只鸡的三条腿,笑着问:“这画贴出去,村里人会不会当成三脚鸟,还是写字更省事?”
“不会认字的人看画更快,三条腿也能看出是鸡,三婶不许笑我。”
念念护住木牌不让她改,孙氏便替她在鸡头上添了鸡冠,挂到青筐上方。
制作处所收拾妥当以后,周里正当场落下具结,巧娘与沈大山分别按印,孙氏和吴桂香则在帮工记录上留名。
“我明日带坊正来看,今日不能先装福满楼那五坛,你们若想练手,可以拿自家菜做一小盆,不能冒进批次。”
周里正离开以后,巧娘果真只称出一盆萝卜,让两人照门板上的步骤各做一遍。
吴桂香挑伤时将一根表皮开裂的萝卜留下,认为削深一些还能用,巧娘切开以后让她查看中间发软的白心。
“这种表面看着还能吃,腌进坛里却容易先坏,二等菜能做酱菜,三等菜不能靠削皮抬成二等。”
“那削下来的好肉也全扔了,岂不是可惜,家里腌菜从没挑得这么细。”
“自家吃坏一碟还能倒掉,福满楼端给客人,一桌出了问题便要查整批,咱们不能拿客人的肚子省菜。”
吴桂香把软心萝卜放进弃料筐,又主动切开剩下几根查看,没有因刚才被纠正便闷着不问。
孙氏洗完菘菜,习惯把竹筛叠在一起沥水,巧娘却让她分开放到架上,免得上层水全滴进下层。
“往后一次洗的菜多,架子不够怎么办,总不能在院里铺满竹筛,遇上落雨也收不过来。”
“先按五坛的量备架,若十五坛实单落下,再请冯木匠添两层,生意没定以前不把东屋塞满。”
大山听着她们商量,将原本想靠墙钉下的长架拆成几段短架,哪处返潮便能单独挪走。
到了傍晚,试做的一盆萝卜已经出水,巧娘没有直接装坛,先让孙氏和吴桂香各舀一勺盐。
两只木勺看着一样,孙氏舀得平,吴桂香却习惯在勺边压实,倒进秤盘以后,两份盐差了不少。
“娘,若每个人都这样舀,门板上写几勺也没用,得让木勺每回装得一样。”
念念把自己的木碗伸过去,想拿碗沿刮平盐面,却被巧娘拦住,吃饭的碗不能混进作坊。
吴桂香找来一片洗净的竹片,将木勺装满以后刮平,再倒入秤盘,连试三回都相差不多。
“以后装盐的人只用这一把勺和这一片竹刮,勺口磨坏便停用,不能随手换家里的汤勺。”
巧娘把木勺挂到盐柜内侧,钥匙由她保管,旁人领盐须在制作页上画记号。
孙氏看见她连一勺盐都要登记,忍不住说道:“嫂子,这么做慢是慢了些,可真坏一坛,也能知道盐是谁领的。”
“记录只为找出哪步要改,谁照规矩做了,货坏也不能全赖在她头上,作坊不能靠扣工钱补坏货。”
巧娘将这句话也写上门板,吴桂香听完,把自己刚才挑错萝卜的记号留在试做页上,没有要求抹去。
第二日坊正进门查验,先看盐袋是否离地,再看水桶和弃料筐,最后要求所有制成品不得与家用咸菜同架存放。
“东屋只放售卖货,家里吃的仍放灶房,孩子也不能独自进来翻坛子,这一条须写进具结附页。”
念念听见自己不能随便进东屋,抱着小木碗问道:“我只在门口画坛签也不行吗,我不会碰娘的盐。”
“你可以在前屋画,纸签送进来以前由我再看,若让坊正瞧见你爬坛架,娘这处所便保不住了。”
念念只好把木印搬到门外,三柱陪她盖完酱一批的六张标签,等墨迹干透再交给二柱。
坊正按下验讫印以后,福满楼的试购单终于能够落印,陈掌柜派来的陈旺当场交了五坛定钱。
“陈掌柜说明日开四只试坛,味道合格便定取货日,高厨子还带了一罐福满楼常用的盐菜,请你们比着咸淡尝。”
巧娘没有接那罐盐菜,只请陈旺原样带回,沈家的口味已经从试坛定下,临开坛再换标准,双方都说不清。
陈旺收好罐子,又取出一张催货条,陈掌柜想将首批五坛定在十日后,若沈家做不到便减为三坛。
“十日能不能出坛,要看菜和天候,今日我只答应按成熟日送,不能为了凑五坛提前开封。”
陈旺走后,巧娘把偏咸试坛搬到四只验货坛旁边,检查封泥时发现其中一处颜色比昨日深。
她用手指轻碰封口,泥面没有裂,坛底却留着一道窄窄的水痕。
大山把坛子抱离木架,吴桂香赶紧查看旁边三只,发现其中一只坛底也有湿印。
巧娘取来制作记录,对照两坛所用盐数和装坛日子,原本准备去开门的手停在门闩上,又折回桌边。
“这一坛先别封,咱们的盐数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