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祠堂前说清,大房若要分,谁也不许先动他们院里一件东西。”
周成礼留下这句话,围在院外的人才陆续散开,三柱第一件事便是检查麻绳,生怕自己开牛棚时坏了族老的印。
“牛明日还得拉货,这绳封在门上怎么牵,难道让大黄替咱们拉车?”
“麻绳封的是后门,牛棚正门照常能开,里正留了记号,若少牛少农具,一看便知道。”
大柱带三柱认完封印位置,又让他将今日经过说一遍,三柱没有只讲自己守住门,也承认险些拿门栓出去打人。
“二叔捡石头时我想冲出去,可娘说过不能一个人往前顶,我便喊田嫂作证,门一直没开。”
“这回做对了,往后也照这样办,守院靠人证和门锁,不能靠你跟长辈动手。”
念念在一旁听着,伸手拍了拍三柱的胳膊,认真夸道:“三哥今日没咬人,也没打人,最能干啦。”
“我本来就不会咬人,你再说一遍,明日萝卜条没有你的份。”
林巧娘没有加入兄妹拌嘴,她将明日交货的坛子逐一封好,又让沈大山把分家所需的证人分成几处去请。
冯木匠能证明修院木料和工钱,马六能证明买牛银钱,田嫂能证明大黄由谁喂养,林青松则保管着修院借据原件。
“二柱以前记的猎物数目也得拿出来,可只凭自家孩子写的,族老未必全认,哪些有旁人见过,得另外标清。”
大柱将纸铺开,没把所有记录都搬上去,只挑出王氏当着村人拿走的兔子和鸡蛋,其余留作说明,不当成硬证。
沈大山看着那些歪斜旧字,认不全内容,却认得最早几页上的指印,那是二柱小时候蘸锅灰留下的。
“那时我以为他拿纸玩,没想到记了这么久,这些猎物即便讨不回来,也得让族里知道我家为何攒不下粮。”
“咱们不讨旧肉,只要田和院子,还要往后不再上门拿,话说得越清,娘越难扯到别处。”
巧娘把修屋材料分成嫁妆所出和大山自购两类,没有把林家送来的木料全算成银钱,只保留能证明归属的借据。
念念抱着小木碗坐在门边,看见大人们围着纸说了半日,便跑去端来白萝卜条,一人手里塞上一根。
“先吃,吃完再说,娘说饿着肚子容易把该说的话忘掉。”
巧娘接过萝卜条,顺手摸了摸她耳后的浅红小痣,又叫她把自己记得的事情说一遍,不许背大人写下的数。
“奶奶拿兔兔时,三哥饿得躺在床上,娘把最后半块饼给我,我没有吃完,偷偷留了一口给三哥。”
“还有呢,你二婶来屋里找菜种时做过什么?”
“她掀了被子,还把娘的针线筐倒在炕上,可菜种不在里面,她什么都没找到。”
巧娘将这件事记在旁纸上,它不能换田,却能说明大房为何要求老宅不得随意进院,关系到分家后的门户界限。
傍晚时,沈大江独自来了旧院,他在门外看过封绳,没有往牛棚靠,只提着一小袋鸡蛋坐到灶房门边。
“大哥,娘叫我来劝你别分,她说你若肯把供菜契交回去,往后每月留一半银钱,旧院仍给你们住。”
“旧院今日能给,明日也能收,银钱交一半以后,二柱束修和做货赔款由谁出,三弟替娘想过没有?”
沈大江把鸡蛋放在地上,鞋尖碾着一块碎土,他没有替王氏保证,也没有再劝大哥忍一次。
“我知道娘不会管这些,可真分了,二哥回来以后怕是要恨你,娘说他已经托人给你扣上不孝的名声。”
“他恨便恨,我若因怕他恨就让孩子继续挨饿,这个爹也不用当了。”
“那三房怎么分,你要东坡三亩,二哥肯定要两亩水地,我家若只拿三亩旱田,孙氏会跟我闹。”
“水地一直由二房种,三房若觉得不公,祠堂前拿收成和公粮说话,你来问我,我不能私下替爹娘分田。”
沈大江抬头看了大哥一会儿,终于把鸡蛋往前推,说这是孙氏让送给念念的,与老宅公中没有关系。
“她还让我告诉大嫂,分家那日会去,她能证明赵氏藏过公中的鸡蛋,可她怕娘,未必敢第一个开口。”
林巧娘没有推回鸡蛋,只叫二柱写下是谁送的,往后若孙氏需要帮忙,她会按亲戚情分还这份东西。
“三弟,你若想两边都不得罪,最后只会让能闹的人多拿,孙氏愿意说实话,你也得把自家想要的讲明白。”
“我想要北边三亩旱田和那辆旧板车,别的照规矩分,爹娘孝粮我出该出的一份。”
沈大江说完便离开,没在旧院吃饭,经过门口时又回头提醒,王氏已经让沈金宝挨家说大房发财便抛下祖父母。
三柱一听便要去找金宝,沈大山直接拦在门前,叫他明日照常管菜地,不许跟孩子争谁家孝顺。
“金宝说的都是二婶教的话,你跟他打赢也改不了,祠堂前把粮数定下,村里自然知道咱们养不养老。”
“他若欺负念念呢,上回还抢她的糖,难道我也只站着看?”
“你先把念念带回来,再找大人见证,真有人动手,你可以护住妹妹,可不许追着人打。”
念念从后头抱住三柱的腰,脸贴在他背上,赶紧保证自己不会带糖去金宝面前,也不会独自走到老宅门口。
当夜二柱从镇学回来,先把齐夫子布置的功课写完,才打开自己藏在床板下的旧纸,挑出能与证人对应的记录。
最早的一页只写了兔字和两道歪线,后面才渐渐有日期和数量,纸张大小不一,连旧药方背面也用过。
“分家那日我照实念,不清楚的便说不清楚,不能为了让族老信,把小时候漏掉的数补上。”
“夫子若知道你拿读书学的字记家里这些,会不会说你不务正业?”
大柱问完,二柱摇头道:“他会问这些记录能不能由旁人核实,若不能,便只能证明我记过,不能证明对方拿过。”
第二日,林青松带着原始借据进村,冯木匠也将当年收工钱的木牌找了出来,马六则写明买牛时由谁交银。
王氏那边也没闲着,她让沈大河请来两名远房族亲,声称大房这些年吃住全靠公中,分家前该偿还养育钱。
祠堂前还没摆桌,双方拿出的东西已经堆满两只竹筐,周成礼看过以后,只留下能说清来处的纸和木牌。
“鸡毛蒜皮不必全抬上来,今日分田分屋分物,再定赡养,谁若借机讨二十年前一口饭,三房都得从出生算起。”
王氏听见不能算养育钱,当场拉住沈老根的袖子,要他开口说旧院从没给过大房,只是暂借他们遮雨。
沈老根蹲在祠堂墙边,烟杆敲了几次鞋底,仍没把这句话说出口,王氏便转头骂他一辈子没主意。
周里正把三房叫到桌前,先逐件报出暂时确认的私产,再将田契和旧院归属单独压在木尺下。
沈大河看见牛车和货坛都列在大房名下,立刻拍桌反对,声称沈大山没分家便没有私下置产的资格。
“他买牛的钱从卖菜所得,菜种在沈家地里,地是公中的,卖菜钱当然也该归公中。”
大柱取出最早一批试卖时的菜种木牌,说明西坡原是荒地,种子由林家送来,开荒也未用公中犁具。
沈大河仍不肯认,转而要求大房把过去赚的钱全交出来,再由王氏重新分配,否则一间旧屋也别想拿走。
王氏扶着桌沿站起来,铜镯磕在木尺旁,开口便将沈大山从小吃过的粮和穿过的衣全算作欠债。
“你们今日若真要分,就先把这些年的吃用一文不少地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