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回来那天,是腊月二十三。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袖口整整齐齐,脚上换了双新草鞋,肩上挎着只旧竹篓,篓里装着几块干薯、一小罐水和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他走到草墙缺口外头,站了一阵,朝院里看。灯还亮着,挂在檐下,火苗极稳极静。他慢慢走进来,在门槛外站定,把竹篓卸下来,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布袋,递给守灯人。袋里是十几粒草籽,青中带灰,壳上带着极细极薄的霜白。他说:“镇上买的。卖籽的人说,这是合灯籽。从东边来的。一包要五文钱。我买了一包。”守灯人接过袋子,解开,拈了一粒托在掌心看了一阵,慢慢说:“是合灯籽。可这籽不是从东边来的。是从这儿出去的。”少年愣了一下,说:“从这儿?”守灯人说:“从这儿出去的。籽走到东边,走到镇上,有人捡了,有人种了,有人收了籽,有人拿来卖。卖五文钱一包。”少年说:“那我买亏了。”守灯人摇头:“不亏。你买的是籽。籽能种。种了能长。长了能亮。亮了便是灯。五文钱买一盏灯,不亏。”少年把布袋收回去,蹲在门槛外,说:“镇上如今有人卖这个。好些人卖。一包五文,十文三包。买的人不少。买了回去种在门口。种了便亮。亮了便有人看。看了便有人问。问了便说买的。问的人便也去买。买的人多了,卖的人便多。卖的人多了,籽便贵。今日五文,明日怕要六文。”守灯人听着,没插话。少年又说:“我本想在镇上找个营生。可找了几日,没找着。后来看见有人卖这个,我便想,我认得这籽。我从前在渡口种过。我便也去捡了些籽,在镇上摆了个小摊。卖了十几包,挣了几十文。挣了钱,便买了这包籽,回来看看。”他把那包油纸裹着的东西打开,里面是几块干薯和一小罐水,还有十几文铜钱。他把铜钱搁在门槛上,说:“挣的。不多。给你。”守灯人看了看那十几文铜钱,慢慢说:“你卖籽,卖的是合灯籽。买的人拿去种。种了便亮。亮了便有人看。看了便有人来。来了便有人问。问了便去买。买的人多了,籽便贵。贵了便有人种了卖。种的人多了,籽便多。多了便贱。贱了便没人种。没人种便没籽卖。没籽卖,灯便少了。”少年蹲在门槛外想了很久,说:“那我卖籽是好事还是坏事?”守灯人想了想,说:“好事。也不是好事。籽卖出去,灯便多。灯多了,人便多。人多了,路便长。路长了,灯便广。这是好事。可籽卖了钱,人便想着挣钱。挣了钱便想多挣。多挣便多卖。多卖便多种。多种便多收。收多了便贱。贱了便不种。不种便没籽。没籽便灯少。灯少了,路便短。路短了,人便少。人少了,灯便孤。这是坏事。”少年说:“那怎么办?”守灯人说:“不怎么办。卖便卖。可卖的时候加一句话——籽不用钱买。路边有。看见路边有草,草旁落着籽。捡了便是。捡了撒。撒了便长。长了便亮。亮了便有人看。看了便有人捡。捡了便撒。撒多了,路边处处有籽。处处有籽,便不用买。不用买,便不用钱。不用钱,便没人卖。没人卖,便没人挣。没人挣,便没人种了卖。不种了卖,草便自己长。自己长,便处处有。处处有,便不用买。不用买,便是白捡。白捡的籽,撒了不心疼。撒多了,便处处灯。”少年蹲在门槛外想了很久,慢慢站起来,说:“那我回去,在摊子上加一句话——籽不用买。路边有。捡了便是。”守灯人点头。少年把铜钱收回去,背上竹篓,朝守灯人拱了拱手,转身沿驿道往南去了。他走得极快,步子极小,每一步都极稳。守灯人站在门口看了一阵,慢慢走回门槛上坐下。
阿宁端了茶出来,两人坐着喝。阿宁说:“镇上有人卖籽了。”守灯人点头。阿宁说:“你让他加那句话,他便不挣钱了。”守灯人说:“不挣钱好。挣了钱,籽便成了货。货有价,灯便有价。灯有了价,穷便买不起。买不起便没灯。没灯便黑。黑了便有人卖高价。卖高了,灯便成了有钱人的灯。有钱人的灯只照亮有钱人的路。穷人的路还是黑的。”阿宁说:“那加了那句话,便没人买了。”守灯人说:“没人买好。没人买便自己去捡。捡了撒。撒了长。长了亮。亮了便有人看。看了便有人捡。捡了便撒。撒多了,路边处处有籽。处处有籽,便不用钱。不用钱,灯便是白来的。白来的灯,谁都能点。谁都能点,便处处灯。”阿宁说:“那卖籽的人便亏了。”守灯人想了想,说:“亏了便亏了。亏了便不卖。不卖便去捡。捡了撒。撒了长。长了亮。亮了便有人看。看了便有人捡。捡了便撒。撒多了,路边处处有籽。人人捡,人人撒。撒多了,便处处灯。处处灯,便不用卖。不用卖,便不用钱。不用钱,便人人有灯。人人有灯,便不用买。不用买,灯便是白来的。白来的灯,谁都能点。谁都能点,便处处灯。”阿宁说:“那这灯便成了野的。”守灯人点头:“野的好。野的不用钱。不用钱便谁都能点。谁都能点,便处处灯。处处灯,便处处人。处处人,便处处守。守了便长长久久。不用钱,不用卖,不用买。灯便是灯。”
夜里,守灯人坐在门槛上,低头看脚底。新草鞋踩在地上,脚底板温温的,润润的。他慢慢取出心法本,就着灯光写道:
“少年归。自镇上买合灯籽一包,五文。言镇上有人卖籽。卖者日多。买者亦多。守灯人言:籽卖钱,灯便有价。有价则穷人买不起。买不起便无灯。无灯则黑。黑则卖者抬价。价高则灯为有钱人之灯。穷人之路仍黑。令少年归摊加一语:籽不用买。路边有。捡了便是。捡了撒。撒了长。长了亮。亮则人看。看则人捡。捡则人撒。撒多了路边处处有籽。处处有籽则不用买。不用买则不用钱。不用钱则人人有灯。人人有灯则处处灯。处处灯则处处人。处处人则处处守。守则长。长则不必卖。不必卖则灯自在。灯自在则道统自在。道统自在则不必立。不必立则灯长明。灯长明则天下明。”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它搁在膝头。阿宁过来,把灯盏往檐外挪了挪,让光照到露天院里。守灯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脚底的温一路暖到胸口。那丝新温贴在他脚心上,极细极软,今夜却比往日宽了些。南边那条线上,少年正往镇上走。他兜里揣着十几文铜钱,竹篓里装着那包籽。他走得极快,步子极小。到了镇上,他会把摊子摆出来,在摊子旁加一块木牌,牌上写:籽不用买。路边有。他慢慢睡着了。灯还亮着,火苗极稳极静。檐下的梁还在,灯盏挂着,照着没了墙的院子、墙根四道草墙、和门槛上那十几文铜钱。冬夜极静,极凉,极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