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红星被服厂的大门外,早早就排起了一条长龙。
那些听说了新式工装服名头的人,天没亮就从十里八乡赶了过来。
虽然现货还没有赶出来,但大家都怕错过了机会,纷纷跑来厂区门口要交定金预定。
谷雨干脆在大门口摆了一张长桌,让张嫂专门负责登记收钱。
就在排队的人群叽叽喳喳,讨论着新衣服有多洋气的时候。
一阵刺耳的吉普车刹车声,突然在厂门口响起。
三辆挂着县政府牌照的绿色吉普车,蛮横地冲散了排队的人群,直接堵在了厂门的正中央。
“哎哎哎,怎么开车的!差点撞到人!”
“没长眼睛啊,懂不懂什么叫排队!”
几个被差点蹭到的大汉不满地大声抗议起来。
“都给我闭嘴!工商局执行公务,谁敢阻碍执法,直接抓去蹲局子!”
吉普车门被人用力推开。
一个留着地中海发型、挺着个大肚腩的男人,从车上慢吞吞地挪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列宁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眼神倨傲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这正是县工商局的副科长,李国富。
跟在他身后的,是七八个穿着制服、神情凶神恶煞的工作人员。
其中一个,赫然就是昨天在广场上丢尽了脸面的供销社主任,马长林。
看到这群来者不善的制服人员。
原本还在抗议的群众顿时偃旗息鼓,纷纷往后退了几步。
在这个年代,工商局的威慑力可是相当恐怖的。
“李科长,就是这里。”
马长林点头哈腰地凑到李国富跟前,指着厂门口的招牌,眼中满是幸灾乐祸的阴毒。
“他们红星厂打着军办企业的幌子,昨天在广场上公然售卖奇装异服。”
“一场下来少说也卖了一万多块钱。”
“这可是严重的超范围经营和投机倒把啊!”
李国富摸了摸自己油光锃亮的脑门,冷哼了一声。
“哼,胆子倒是不小。”
“没有我们工商局的批文,也敢私自倒腾民用物资?”
李国富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张嫂负责登记的长桌前。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那个已经装了半满的铁皮钱箱,眼中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贪婪。
今天早上,马长林找到他,汇报了红星厂暴利销售的事情。
李国富听到一天能赚两千多的利润,整个人都嫉妒得发狂了。
这简直就是一座金山啊!
他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捞油水的机会。
他背后站着的可是县里的一把手。
就算红星厂是军区背景,但只要涉及到了地方民用经济的范畴,那就必须归他工商局管。
只要随便找个由头给红星厂扣上一顶投机倒把的帽子。
这笔巨额的现金,还不是任由他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
“啪!”
李国富把公文包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嚣张地指着张嫂。
“你就是这儿的负责人?”
“这钱是哪来的?有合法来源证明吗?有工商局盖章的营业许可吗!”
张嫂被李国富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跟着谷雨经历了这么多大风大浪,张嫂也不是当初那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妇了。
“我们是军区直属的红星被服厂,卖的是自己厂里生产的衣服。”
“这钱都是老百姓买衣服交的定金,凭什么要向你证明?”
张嫂一把护住铁皮钱箱,毫不退让地怼了回去。
“哟呵,嘴还挺硬!”
李国富冷笑连连。
“军办企业怎么了?”
“军办企业就能不遵守地方经济法规了?”
“你们生产军服我管不着,但你们现在生产的喇叭裤,是明令禁止的奇装异服!”
“这就构成了超范围经营和非法敛财!”
李国富转头对着身后的手下一挥手。
“来啊!把现场所有非法所得资金全部查扣!”
“把厂子的大门给我贴上封条!”
“勒令他们厂长马上出来交巨额罚款,否则直接吊销执照,封停机器!”
随着李国富一声令下。
几个工作人员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有两个人拿着大大的白纸封条就往门柱上贴。
另外两个人则直接伸手去抢张嫂怀里的铁皮钱箱。
“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抢劫啊!”
张嫂死死抱住钱箱,拼命反抗。
“滚开!妨碍公务,连你一起抓!”
一个工作人员粗暴地推了张嫂一把,张嫂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碰到铁皮钱箱的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石头,像一颗子弹般从厂门出。
“砰!”
石头精准无比地击中了那个工作人员的手腕。
“啊——我的手!”
那名工作人员惨叫一声,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手腕,连连倒退。
“谁给你们的狗胆,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一道冰冷刺骨,仿佛带着寒霜般的女声,从厂区内传了出来。
听到这个声音,李国富和马长林皆是浑身一震。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谷雨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双手插在兜里,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缓缓走了出来。
虽然她的衣着很普通,但那种从尸山血海中历练出来的顶级特工气场,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的压迫感。
在谷雨的身边,还跟着一个身高刚到她腰际的四岁小男孩。
大宝手里捏着几颗石头,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透着野兽般的凶悍,正死死地盯着李国富等人。
刚才那一发“暗器”,显然就是出自这个四岁半的奶娃之手。
“你……你就是那个厂长谷雨?”
李国富被谷雨的气场震慑了一下,但很快就挺直了腰板。
他心里暗想,一个带着几个拖油瓶的妇女,有什么好怕的。
“你少在这给我摆军区的架子!”
“我是县工商局科长李国富!”
“我今天就代表地方政府通知你,你们厂因为严重的投机倒把行为,已经被查封了!”
李国富拿出一张盖着红印章的纸,在谷雨面前嚣张地晃了晃。
“现在,立刻把你们这两天的所有非法销售资金交出来!”
“并缴纳两万元的惩罚性罚款!”
“不然的话,我不仅要封你们的厂,还要把这件事情上报到市里,让你们彻底关门大吉!”
马长林也在一旁狐假虎威地帮腔。
“听见没有谷雨!李科长可是奉了上面领导的指示来整顿市场风气的!”
“别以为你们霍副师长能保得住你。”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在咱们这地界做买卖,就得懂规矩!”
这两人的嘴脸,贪婪而又丑陋。
摆明了就是要借着职权的便利,从红星厂这块肥肉上狠狠地撕下一大块肉来。
而且一开口就是没收全部资金加两万罚款,简直是把红星厂当成了提款机。
看着李国富那嚣张跋扈的模样。
大宝气得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他天生神力,虽然只有四岁半,但一拳打死一头牛都不在话下。
“娘!这些坏人敢抢咱们的钱,我去把他们的骨头全敲断!”
大宝说着,攥起小拳头,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老虎一样就要冲上去。
只要谷雨点一下头,大宝绝对能在一分钟内让这些所谓的执法人员全部躺在地上哀嚎。
但谷雨却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住了大宝的肩膀。
“大宝,记住娘教你的规矩。”
“遇到疯狗乱吠,如果直接一棍子打死,那是脏了自己的手。”
“对付这种打着官腔的吸血鬼,最致命的武器,是用他们最在乎的规则,狠狠地抽他们的脸。”
谷雨冷冷地看着李国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跟我谈法规?”
“就凭你这种不学无术、尸位素餐的蠢货,也配在我面前谈规矩?”
谷雨转身,看向站在大宝身后,那个一直抱着一本厚厚大部头书籍,戴着一副不知从哪弄来的没有镜片的黑框眼镜的小男孩。
“二宝,有人说咱们投机倒把。”
“你来给这位文盲李科长,普普法。”
二宝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他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没有四岁孩童的稚嫩,反而透着一股堪比大学老教授的严谨和刻板。
“好的,娘。”
二宝抱着那本比他半个身子还大的大书,慢条斯理地从谷雨身后走了出来。
一场智商与法律逻辑的终极碾压,即将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