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沙砾,打在人脸上生疼,却吹不散血狼团门口那股子凝固般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谷雨伸进怀里的那只手上。
霍廷渊的右手食指若有若无地搭在枪套边缘,眼神冷厉得像只随时准备扑杀猎物的孤狼。
他倒要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能掏出什么花样来。
林雪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抹等着看好戏的讥笑。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只要这女人拿不出像样的东西,她立马就要喊抓特务。
谷雨的手缓缓抽离,掌心多了两样东西。
一个是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方块,另一个则是一条看不出颜色的红绳。
她先把那个油纸包慢条斯理地打开,动作稳得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一张泛黄的信纸,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显然被人无数次地摩挲过。
还有半块残缺的玉佩,通体呈墨绿色,上面雕刻着半个狰狞的狼头。
“霍廷渊,这字迹,你总该认得吧?”
谷雨两根手指夹着那封信,往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
霍廷渊眯起眼睛,并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
那信纸虽然旧,但他一眼就能看出那苍劲有力的笔锋,那确实是他的字。
只有长期握枪的手,才能写出这种透着杀伐之气的字。
但他脑海里依然一片空白,关于写这封信的记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挖走了一样。
“还有这个。”
谷雨晃了晃手里的那半块玉佩,红绳在风中飘荡。
“当年你走的时候,把这半块玉佩留给了我,说是霍家的传家宝,另一半在你身上。”
“你说过,见玉如见人,只要拿着这个,就能找到你。”
提到玉佩,霍廷渊那张一直面无表情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贴身衬衣的内袋。
那里,确实躺着半块同样的玉佩。
那是他自懂事起就戴在身上的东西,从不离身,甚至连最好的战友都不知道。
这个女人怎么会有另一半?
林雪离得近,虽然没看清玉佩的细节,但看霍廷渊那骤变的脸色,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假的!肯定是假的!”
林雪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急切而变了调。
“霍团长,您别被她骗了!现在的特务手段高明得很,仿造笔迹、伪造信物那是家常便饭!”
“这女人肯定是早就打听清楚了您的喜好,故意弄个假玉佩来蒙混过关!”
“我看她就是想混进部队窃取情报!赵班长,快把她抓起来!”
林雪这一嗓子,倒是提醒了赵班长。
赵班长有些迟疑地看向霍廷渊:“团长,这……需要技术科鉴定一下吗?”
谷雨冷冷地瞥了林雪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是不是假的,合一下不就知道了?”
说完,谷雨也不等霍廷渊答应,直接手腕一抖,那半块玉佩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直直地朝着霍廷渊的面门飞去。
“接住了!”
霍廷渊抬手一抓,稳稳地将玉佩握在掌心。
那玉佩带着谷雨的体温,温热得有些烫手。
他深吸一口气,从领口掏出自己那半块一直挂在脖子上的玉佩。
两块残玉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霍廷渊的手指有些僵硬,但他还是慢慢地将两块玉佩凑在了一起。
“咔哒。”
一声轻微的脆响。
严丝合缝。
无论是断口的纹路,还是那狼头的花纹,都完美地衔接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形狼头玉佩。
甚至连玉质的成色和包浆都一模一样。
这是世界上绝对无法伪造的吻合。
全场一片哗然。
赵班长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嘴巴张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合……合上了?”
“天哪!真的是一对!”
“那这不就是定情信物吗?”
“原来活阎王真的有媳妇!还把传家宝都送出去了!”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质疑谷雨身份的人群,此刻风向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林雪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嘴唇哆嗦着,却再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事实胜于雄辩。
这玉佩的吻合度,比任何结婚证都要有说服力。
谷雨看着霍廷渊那震惊到失语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怎么?霍团长还要说这是巧合吗?”
“还是说,你还要验一验这几个孩子的血?”
霍廷渊死死盯着手心里的那块完整玉佩,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大脑在剧烈地翻腾,试图从那片空白的记忆深处挖掘出一点蛛丝马迹。
但这半块玉佩的存在,就像是一把铁锤,狠狠地砸碎了他一直以来的笃定。
难道,他真的有一段被彻底遗忘的过去?
真的有一个妻子,还有六个孩子?
大宝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发愣,有些不满地嘟囔道。
“娘,爹是不是傻了?在那看石头看了半天。”
二宝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冷静地分析道。
“不是傻,是受到了巨大的心理冲击,正在重塑世界观。”
三妞咬着手指头,怯生生地问。
“那爹还会赶我们走吗?”
六娃怀里的大猫“喵呜”了一声,似乎在给那个陷入混乱的男人一点鼓励。
霍廷渊猛地合上手掌,将玉佩死死攥住。
他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眸子再次看向谷雨。
这一次,少了些冰冷的杀意,多了几分探究和深不可测。
“信,我会拿去技术科鉴定笔迹。”
“玉佩,暂时没收。”
“至于你们……”
霍廷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谷雨冷笑着打断。
“怎么?霍大团长这是打算把证据都没收了,然后来个死不认账?”
“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给个说法,我就带着这六个娃就在这大门口打地铺!”
“让来往的军车、老百姓都看看,堂堂血狼团的团长,是怎么抛妻弃子的!”
这一招“撒泼”,谷雨用得炉火纯青。
对付这种硬骨头,就得比他更硬,还要占领道德制高点。
果然,霍廷渊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最恨被人威胁,但此刻,看着那六张酷似自己的小脸,还有那个理直气壮的女人。
他竟然发现自己无计可施。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人群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都围在这干什么!不用训练了吗!”
一道洪亮且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一看,顿时一个个立正站好,连大气都不敢出。
来人五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虽然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脸上挂着和蔼却不失威严的笑容。
正是血狼团的政委,张德全。
张政委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进圈子,眼神先是在霍廷渊那张黑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了谷雨和孩子们身上。
当他看到那六个孩子的长相时,原本眯着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好家伙!”
张政委一拍大腿,忍不住惊呼出声。
“老霍啊老霍,你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吧!”
“这简直就是六个缩小版的你啊!”
“尤其是那个抱猫的小子,那眼神,跟你当年刚入伍时一模一样!”
张政委这话一出,等于是给这件事盖棺定论了。
连政委都说是亲生的,那还能有假?
林雪彻底绝望了,她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踢到铁板了。
她想趁着没人注意溜走,却被那个叫二宝的小男孩指着大喊。
“那个阿姨要跑!就是她说我们是骗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林雪身上。
林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霍廷渊却根本没空理会林雪。
他看着张政委,眉头紧锁:“政委,这件事有蹊跷,我……”
“蹊跷什么蹊跷!”
张政委直接打断了他,压低声音说道。
“没看见这周围围了多少人吗?没看见老百姓都在看笑话吗?”
“不管是不是你的种,这信物是真的吧?这长相是真的吧?”
“先把人带回去!有什么事关起门来再说!”
“你还嫌咱们团今天出的风头不够大吗?”
霍廷渊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政委说得对。
再这么闹下去,明天整个军区的头条新闻就是他霍廷渊的家庭伦理剧。
他咬了咬牙,转头看向谷雨。
“跟我走。”
三个字,硬邦邦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谷雨却毫不在意,她得胜似的一挑眉,把怀里的六娃往上托了托。
“孩儿们,走!去看看你们爹的狗窝!”
“欧耶!有肉吃咯!”
大宝欢呼一声,捡起地上的背篓就往背上甩。
一场闹剧,终于以这种令人咋舌的方式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