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主!您可算来了!”
“谷厂长,您再不来,我们……我们就真的要散伙了啊!”
“呜呜呜……这日子没法过了,日本人这是不给我们活路啊!”
两天后,沪上。
当谷雨带着江老和三妞,风尘仆仆地踏入位于南京路侧巷的“国货联盟”临时办事处时,迎接她的,不是斗志,而是一张张写满了绝望和颓丧的脸,以及此起彼伏的哭诉和抱怨。
临时办事处设在一家老字号绸缎庄的后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樟脑和霉味混合的压抑气息。
当初响应谷雨号召,意气风发的十几家老字号掌门人,此刻都像斗败的公鸡,蔫头耷脑地挤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愁云惨雾,几乎能拧出水来。
谷雨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将他们脸上所有的恐慌、无助、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怨怼,都尽收眼底。
来沪上的路上,她乘坐的是军区特意安排的专机,几乎没有耽搁一分钟。
可即便如此,当飞机降落在沪上机场,当她乘坐着沪上军区张援朝副司令派来的吉普车,驶入这座远东第一大都市时,她还是被眼前所看到的景象,深深地刺痛了。
那是在南京路上。
这条曾被誉为“中华第一商业街”的道路,此刻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刀,劈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边,是属于“国货联盟”的阵地。
十几家由老字号店铺改造而成的专卖店,虽然门面古色古香,极具韵味,但在深秋的阴雨天里,却显得格外冷清萧瑟。
门可罗雀,说的就是眼前的景象。
偶尔有三两个行人路过,也只是匆匆一瞥,便被另一边的喧嚣所吸引,没有丝毫停留的欲望。
而就在这条街的对面,仅仅一路之隔的另一边,却是另一番火爆到令人心惊的场面。
一栋占据了足足三个门面、装修得极其简约现代的巨型店铺,门口挂着巨大的红白双色LoGo——“优衣”。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数不清的年轻人,像潮水一般,将那家店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水泄不通。
门口排队的队伍,从店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绕了足足一个弯,长得望不到头。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满足的笑容,手里提着印有“优衣”LoGo的购物袋,仿佛买到的不是便宜的衣服,而是某种象征着时髦与潮流的“战利品”。
这种强烈的、充满了巨大视觉冲击力的对比,就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国货联盟”的脸上,也狠狠地抽在了谷雨的心上。
难怪林婉清会在电话里哭得那般绝望。
这已经不是竞争了。
这是碾压。
是屠杀!
“谷盟主,您倒是说句话啊!”
一个穿着长衫,两鬓斑白的老掌柜,忍不住站了起来,他姓孙,是沪上一家百年鞋店的传人。
此刻,他脸上再也没有了当初的意气风发,只剩下满脸的苦涩和哀求。
“我们知道您有本事,可这次的对手,是日本人啊!他们……他们不讲道理的!”
孙掌柜的声音都在发颤,“您看看他们的价格,一件外套三十块,一条裤子十五块!我那手工做的千层底布鞋,光是人工成本都比他一双鞋贵!这让我们怎么跟他们斗?”
“是啊,谷厂长!”另一个卖旗袍的张老板也哭丧着脸,“我们降价了,我们把价格降到了成本线,可还是没人买!那些小年轻,现在眼睛里就只有对面的‘优衣’,好像穿我们的衣服,就成了土包子一样!”
“最可恨的是,他们不仅抢我们的生意,还要挖我们的根!”
林婉清坐在谷雨身边,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她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前天,‘优衣’的采购经理,居然找到了我们联盟里好几家专门做面料和代工的厂子,说要让他们做‘优衣’的供应商!”
“他们……他们给的价格,虽然低,但订单量大得吓人,而且是现款结算!”
林婉清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愤,“现在,已经……已经有两家小厂的厂长,动心了……他们今天都没来开会,说是……说是去和日本人谈合作了!”
“什么?!王麻子和李拐子他们敢!”
孙掌柜气得浑身发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这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忘了当初是谁把他们从破产的边缘拉回来的吗?!”
“这能怪他们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姓周的厂长,他的厂子本来就是联盟里实力最弱的,此刻眼看大厦将倾,心态也最先崩了。
周厂长缩了缩脖子,躲开孙掌柜愤怒的目光,小声逼逼道:“跟着联盟是等死,给日本人做代工好歹还能活命,换了你,你怎么选?”
“你!”孙掌柜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都别吵了!”
谷雨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让乱糟糟的屋子安静了下来。
她站起身,环视着众人,那双深邃的眸子,像x光一样,将每个人内心的怯懦、动摇和私心,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来沪上,不是来听你们哭丧的,也不是来看你们内讧的。”
谷雨的声音冰冷刺骨,“我只问你们一句,这场仗,你们是想跪着输,还是想站着赢?”
“站着赢?怎么赢?”周厂长又忍不住小声嘀咕,“拿头去赢吗?人家是拿大炮打我们,我们手里连根烧火棍都没有……”
“谁说我们没有?”
谷雨的目光猛地转向他,凌厉如刀!
周厂长吓得一个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我们的武器,就是你们自己!是你们这上百年来,在各自领域里积累下的手艺、名声和底蕴!”
谷雨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声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但现在看来,这最宝贵的武器,快要被你们自己,亲手给扔掉了!”
她走到屋子中央,看着这群失魂落魄的掌门人,脸上露出一丝失望的冷笑。
“在来之前,我去‘优衣’的店里看了一圈。”
什么?!
众人都是一惊。
“他们的衣服,我看过了。布料,是最低等级的混纺棉;做工,是流水线上最粗糙的走线;设计,更是简单到毫无特点可言。”
谷雨不屑地撇了撇嘴,“说句难听的,这种货色,在我们红星厂,连当抹布的资格都没有!”
“可就是这种‘抹布’,现在却把你们这些所谓的‘百年老店’、‘传世手艺’,打得落花流水,毫无还手之力。”
谷雨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你们难道就没想过,这到底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茫然。
不就是因为他们便宜吗?
看着众人麻木不仁的表情,谷雨心中最后一点耐心也被消磨殆尽。
她知道,不变法,不行了。
不下猛药,这群人,就彻底废了!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抛出那个足以颠覆他们所有人认知的,残酷诊断。
“因为我们都病了。”
谷雨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回响。
“而且,病入膏肓!”
众人愕然抬头,不解地看着她。
病了?病在哪?
谷雨冷冷一笑,缓缓说道:“我们的病,不在产品,不在价格,而在……”
她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道。
“而在思想!”
“盟主,这话是什么意思?”林婉清忍不住问道,她也听得云里雾里。
谷雨没有回答她,而是转身,猛地拉开了身后那扇紧闭的窗户!
“哗啦——”
窗外,南京路上那两个世界的喧嚣与冷清,瞬间毫无保留地,涌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你们自己看!”
谷雨指着窗外,声音如洪钟大吕,震人心魄!
“看看对面!再看看我们自己!”
“你们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