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军区广播里还在放着嘹亮的军歌。
霍家小红楼的堂屋里已经是一片震耳欲聋的马达声。
四娃改装的十几台缝纫机火力全开，军嫂们踩着踏板，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味和棉布燃烧的干燥气息。
谷雨安顿好大宝照看几个弟弟妹妹，自己将那张一万套的批文揣进贴身口袋，径直走向军区后勤部大院。
后勤部营房科的办公室里，新调来的王干事正翘着二郎腿喝茶。
这王干事是前任师长夫人高雪梅的一个远房表亲，虽然高雪梅倒台了，但他骨子里对谷雨这种农村出身的家属依然带着鄙夷。
谷雨推门而入，没有半句废话。
“王干事，郑部长批了一万套的联合作战装备订单给我们。”
谷雨将那张批文拍在桌子上，声音清冷。
“我需要一处至少能容纳两百人作业的正规厂房，最好是苏式大砖房。”
王干事斜着眼睛瞥了一眼批文，心里酸得像喝了十斤老陈醋。
凭什么一个乡下女人能拿这么大的单子？
王干事放下茶缸，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声音。
“哎哟，谷主任，您这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苏式大砖房？那可是给正规兵工厂留着的，里面都是精密车床。”
“您一群老娘们做几副手套，还要什么大厂房，在自家院子里凑合凑合得了。”
谷雨眼底瞬间浮现出一抹煞气。
前世作为冷血特工，她最反感的就是这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废物。
“军区的联合集采订单是有严格交货期限的，耽误了前线将士的装备供应，你王干事有几个脑袋够上军事法庭？”
谷雨冷声质问，字字诛心。
王干事被这顶大帽子压得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这女人现在的靠山是霍副师长，他确实得罪不起。
王干事眼珠子骨碌一转，一抹恶意的笑容浮上嘴角。
他转过身，从墙上扯下一张泛黄的军区平面分布图，手指重重地点在后山一个画着红叉的偏僻角落。
“谷主任，真不是我刁难您，好厂房确实都占满了。”
“只剩下后山半山腰那个废弃的防空洞。”
王干事假装好心地叹了口气。
“不过那地方可邪门得很，当年小鬼子撤退的时候在里面死了不少人，阴暗潮湿，连后勤部的耗子都不往那边跑。”
“您要是敢要，我现在就给您开免费租用的条子。”
王干事心里冷笑。
那破洞常年不见天日，别说踩缝纫机了，布料放进去不出三天就得发霉长毛。
这乡下女人只要敢接手，这单生意迟早得黄！
谷雨没有理会王干事的嘲讽，目光死死盯住地图上那个红叉的位置。
那里背靠大山，前面有一条废弃的土路直通后勤部公路，隐蔽性极强。
“带我去看实地。”
谷雨毫不犹豫地做出决定。
半小时后，两人站在了后山半山腰的防空洞入口前。
巨大的生锈铁门半敞着，一股阴冷刺鼻的发霉气息扑面而来。
王干事捂着鼻子站在十米开外，嫌恶地挥了挥手。
“谷主任，您自己进去看吧，我可受不了这味儿。”
谷雨冷笑一声，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一个强光手电筒，毫不犹豫地大步踏入黑暗的洞穴。
手电筒的冷光撕开深沉的黑暗。
刚走进去十几米，谷雨这位前世顶级特工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她的目光不仅没有失望，反而亮起了一抹骇人的精光！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防空洞！
谷雨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抹去地面的厚重灰尘。
手电光下，两条笔直的生锈双轨铁槽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是微型矿车使用的工业级铁轨！
她猛地站起身，用手电扫过两侧的墙壁。
墙壁表面根本不是粗糙的石头，而是涂满了三合土混合糯米汁浇筑的顶级防潮涂层！
哪怕过去了快三十年，伸手摸上去依然干燥坚硬，没有一滴渗水。
更让谷雨震撼的是，在十米高的洞顶，排列着六个保存完好的巨型通风管。
哪怕是在外面狂风大作的时候，这洞里依然保持着恒定且微弱的气流循环。
谷雨的大脑如同超级计算机般迅速运转。
隐蔽的地形，工业级的运输轨道，顶级的防潮涂层，完美的恒温通风系统……
这绝对是抗战时期，日伪军留下的绝密军火中转站！
用来存放布料和做服装车间，这条件简直比那些所谓的苏式大砖房还要完美一百倍！
谷雨强压下狂跳的心脏，不动声色地关掉手电筒，缓步走出了防空洞。
门外的王干事正冻得直跺脚，看到谷雨出来，立刻换上一副幸灾乐祸的嘴脸。
“怎么样谷主任，那鬼地方没法待吧？我劝您还是趁早……”
“把承包合同拿出来吧。”
谷雨冷冷地打断了他的废话。
“这地方我包了，期限十年。”
王干事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谷雨。
“您……您真要这破洞？布料发霉了我们后勤部可概不负责！”
谷雨二话不说，直接从他手里抽过空白合同，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
因为是废弃资产，连象征性的租金都免了，等于白捡了一个巨型军工车间！
拿到了合法手续，谷雨立刻赶回小红楼。
“张嫂，王翠花，把手里的活停一停！”
谷雨站在院子里，声音清脆洪亮。
“拿上扫帚、铁锹，叫上大院里所有能干活的女同志。”
“今天我们要拿下属于咱们军嫂自己的第一座正规工厂！”
大院里的军嫂们轰然响应，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地杀向后山。
随着防空洞深处的垃圾和碎石被一车车清理出来，一个足有几千平米的开阔空间彻底展现在众人面前。
王翠花拿着大扫把，看着头顶高悬的通风管，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我的老天爷，这洞里居然这么暖和，连一点潮气都没有！”
“这地方摆上一百台缝纫机都绰绰有余啊！”
张嫂也激动得眼眶泛红。
“谷主任，您这眼光绝了！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聚宝盆啊！”
谷雨站在防空洞中央，心中规划着流水线和仓库的布局。
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就在这时，大宝突然从防空洞最深处的拐角里跑了出来，小脸上满是不耐烦。
“娘，最里面那个黑咕隆咚的地方有扇破门，怎么推都推不开。”
大宝指着深处的一个死角。
“我想去那边撒尿都不行！”
谷雨眉头微皱，军火中转站的最深处还有门？
如果是普通的隔断，早就该烂光了。
她立刻带着手电筒，在一群军嫂的簇拥下向大宝指的方向走去。
当那扇被厚重灰尘和蛛网覆盖的大门出现在众人眼前时，一股异常凝重的气氛瞬间笼罩了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