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秀明这一夜没怎么睡。
客厅没开灯，电视机亮着，声音被调到最小。
屏幕里几个演员哭来哭去，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翻出那张银行卡，拿在手上。
卡是贺志强在办公室塞给他的。笑呵呵地讲，是做煤炭生意的分红。
钟秀明盯着那张卡，看得眼睛发酸。
他不是没见过钱，也不是没收过人情。可这次不一样。
他没想到像贺志强这种老江湖，最后会这么低级地用这点破玩意儿来要挟他。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钟秀明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吴涛要害秦香。”
就六个字。
钟秀明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后背一阵发麻。
贺志强要自己把秦香单独约出来，这条信息又说吴涛要还秦香。
吴涛是谁！陈平安来云溪之前，吴涛就是云溪市的地下皇帝，传说中的“民间组织部长”。
他经历过李元堂时代，也经历过赵宏远时代。
自问自己在云溪那段最黑暗的时期守住了底线，没有和吴涛有过多牵扯。
可这并不代表他不知道吴涛的狠辣。
钟秀明把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坐不住。秦香要是真出事，陈平安能把云溪搅的天翻地覆。
而要是因为他把秦香约出来，出了事，陈平安绝对不会放过他。
“他x的。”
钟秀明骂了一句，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
墙上的时针已经指向凌晨3点。
老婆在主卧里喊了一声：“老钟，你不睡觉干什么？”
“有点材料没看完。”钟秀明随口回了一句，声音发干。
主卧没动静了。
钟秀明拿着手机，手指停在杜永兵的号码上，半天没按下去。
前几天杜永兵还劝他，别再往火坑里跳。
他当时还嘴硬。
现在好了，这不是跳不跳火坑的问题了。
是他能不能从坑里爬出来，别被烧焦了！
他脑子里全是贺志强下午那副嘴脸。
“钟市长，你别把自己摘得太干净。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这话像根鱼刺，卡得钟秀明喘气都不舒服。
犹豫再三，他还是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杜永兵声音带着睡意：“老钟，你最好有正事。深更半夜的打电话，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钟秀明哑着嗓子：“杜市长，我想见您。”
杜永兵那头安静了一下：“现在？”
“现在。”
“出什么事了？”
钟秀明用力闭了闭眼睛，长长叹了口气：“见面说吧。”
杜永兵一下清醒了不少：“去市政府，我在办公室等你。”
“好。”
挂了电话，钟秀明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那张脸，眼袋很重，头发也乱，哪还有半点副市长的体面。
他从书房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把几份材料，和那张银行卡，都装了进去。
想了想，他又把手机里和贺志强的几段通话录音导出来，存在一个U盘里，塞进纸袋。
开车去市政府的路上，钟秀明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发抖。
要不要回头？
要不要装作不知道？
要不要把短信转给贺志强，让他们自己狗咬狗？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钟秀明越想越烦。
车停在市政府大院门口时，门卫探头看见是他，赶紧抬杆。
“钟市长，这都半夜了，还到办公室加班啊？”
钟秀明勉强点了点头：“有点事。”
杜永兵的办公室亮着灯。
钟秀明推门进去时，杜永兵穿着外套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杯浓茶。
“坐。”杜永兵看了他一眼，“脸色这么难看，贺志强又逼你了？”
钟秀明坐到对面，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
杜永兵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钟秀明的声音干涩：“杜市长，我犯错误了。”
杜永兵抬头看着他，慢慢坐直了身子。
钟秀明翻出短信，把手机递了过去：“有人给我发的。吴涛要害秦香。他们想让我把秦香约出来。”
杜永兵看完，脸色一下沉了：“谁发的？”
“不知道。”钟秀明摇头，“我回拨过去的时候，那边已经关机了。”
杜永兵盯着他：“你和吴涛有联系？”
钟秀明赶紧摇了摇头，“没有！但是贺志强和吴涛关系很深。”
“你的意思，是贺志强和吴涛，一起要害清香？”
“贺志强逼我把秦香单独约出来。我和他之前在工业园偷偷倒腾过几次煤......”
杜永兵气得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老钟，你是副市长，不是煤贩子！”“我知道。一开始他说......”
“说什么了？”杜永兵满脸怒气。“他说他和贺书记是本家，关系很近。和楚省长是一起从皖省出来。说可以......”
“说可以让你升官，给你提拔？”杜永兵气的有些发抖，“老钟，你糊涂啊！”
“贺志强给过我一张卡，里面几十万，我没动。还有一套房子，还有......一个女人，也是他安排的。这一次他要增加五万多吨的配额，被沈总那边卡死，他天天拿这些事来逼我。”
杜永兵一拍茶几：“你疯了？五万吨煤，你们也敢动？那不是一两车煤！”
钟秀明低着头：“一开始不是五万吨。以前每次一两千吨，从国有平台矿上走点，企业负责人签个条子，混过去就算了。这次贺志强收了几家焦化厂的保证金，量太大，我也怕了。”
杜永兵狠狠地瞪着他，脸色铁青：“你怕？你现在知道怕了？”
钟秀明耷拉着脸：“我今天来，就是想把事情说清楚。”
杜永兵指着牛皮纸袋：“这里是什么？”
“银行卡，房子钥匙，还有录音。”
杜永兵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杜永兵拿起手机，给戴军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杜永兵没有废话：“戴书记，你在不在云溪？......马上来市政府一趟。钟秀明在我这里，他要交代贺志强和吴涛的事。”
戴军马上清醒过来，声音有些冷：“别让他离开。我十分钟到。”
杜永兵看了钟秀明一眼：“等戴军同志来了，你再详细说。”
挂了电话，杜永兵坐回沙发。
钟秀明嘴唇动了动：“杜市长，我算不算自首？”
杜永兵冷笑：“你先别想这个。秦香要是出事，我们都要有麻烦！”
钟秀明声音低下去：“我知道。”
坐下沉思了会，杜永兵拿起手机，又给秦香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秦香那边语气不太好：“杜市长，这么晚有事？”
杜永兵直接说道：“明天哪都别去，放你一天假，就待在家里，不要出门！”
秦香愣了一下：“怎么了？”
杜永兵看着面前低着头的钟秀明，声音压得很重：“详细情况回头再说。我记得平安身边有几个身手不错的，是不是都在云溪？你待在家里，让他们在楼下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