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南矿区三号井,已经闭坑多年,矿坑周边长满了杂草。
旧井架歪在荒地上,铁皮房顶经过多年风吹雨淋已经锈迹斑斑。
远处几排老宿舍低矮破旧,墙面上贴着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
“安全为了生产,生产必须安全。”
字还在,底下的地却裂了。
陈平安到现场时,宋明正蹲在裂缝旁边,拿卷尺测宽度。
中科院来的两个工程地质专家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测绘仪器。麦克穿着冲锋衣站在旁边,脚上蹬着一双雨鞋,沾满了泥。
“这里不能住人,不能住。”中科院的地质专家满脸的焦急,他指着宿舍后方,“下面空了,还有渗水,再加老巷道没有回填,太危险了。”
宋明看见陈平安,拎着资料夹跑过来。
“陈处,登记完了。二十七户,五十三人。现在转出去十九户,还有八户不肯走。”
“为什么不走?”
宋明有点头疼:“有两户老人担心走了房子就没了。还有几户家里来了几个人,撺掇着他们说省里要借塌陷名义强拆,不给补偿。”
沈婕纾下车,听见这话就笑了:“这套词真省事。以前征地用,现在矿区转移也用。编话的人是不是连稿子都懒得改?”
宋明没敢接话,人命关天的事,开不得半分玩笑。
陈平安走向宿舍区。
一个穿棉袄的老太太坐在门口小板凳上,怀里抱着搪瓷缸。旁边几个中年男人站着,话说得很大。
“不能走!走了就没家了!”
“政府说转移,转到哪?招待所住两天,再赶出去?”
“这房子当年厂里分的,谁敢动?”
陈平安停在几步外。
“哪位是这片住户代表?”
几个男人互相看了看,一个胖子走出来:“我就是。你们别拿官话糊弄人。我们这地方塌不塌,住了几十年的人比你们清楚。”
陈平安看他:“你住哪间?”
胖子被问住,指了指后面:“我妈住这。”
“你本人住哪里?”
胖子梗着脖子:“我替我妈说话不行?”
“行。”陈平安点头,“你妈叫什么?你是不是矿务局的员工?”
胖子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周围几个老人看他的眼神变了。
沈婕纾在旁边笑出声:“你这孝心也太批发了,连自己亲妈的名字都没配齐。”
人群里有人笑,刚才紧绷的气氛松了半截。
陈平安没再理胖子,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下。
“大娘,您住哪间?”
老太太指了指身后的屋子:“三号。”
“家里还有谁?”
“没了。老头子死在矿上,儿子在外地打工,过年才回来。”
陈平安把手里的登记表递给她看:“今天不是拆迁,也不是征地。先把您转到镇招待所,吃住都由筹备办负责。房子以后怎么处理,测绘、评估、补偿,按程序来。您不走,真塌了,房子保不住,人也保不住。”
老太太看着他:“你说话算数?”
“算数。”
“你多大官?”
旁边宋明赶紧介绍:“大娘,这是省国资委企改处陈处长,辽省能源集团筹备办副主任。”
老太太没听懂,盯着陈平安:“那就是比矿长大?”
沈婕纾在后面补刀:“比你们矿长管用。”
老太太放下搪瓷缸:“那我走。可我屋里还有一堆东西,老头子相片还摆在柜子上。”
陈平安站起身来,看向身后:“宋明,安排人帮大娘收东西。带不走的东西一律登记封存。”
有第一个人松口,剩下的人就好办多了。
那些站在外面吆喝着的不相干的人,见陈平安动真格的,身旁又有徐忠和陈斌两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也没敢再出声。
转移工作推进得有些慢,但总算动了。
矿区管委会的人姗姗来迟,一个副主任穿着皮夹克,站在路边打电话,不愿靠近裂缝区。
陈平安走过去:“你是管委会负责人?”
“我是副主任韩广发。”对方掐了电话,笑得不太自在,“陈处,这事我们正在协调。群众工作复杂,不能蛮干。”
“车呢?”
“车……还在调。”
“调了多久?”
韩广发支吾着说道:“矿区车辆紧张,司机也不好找。”
陈平安看了一眼停在管委会门口的几辆小巴:“那几辆车是谁的?”
韩广发顺着他手指方向看过去,没话了。
“十分钟内,把车开过来。”陈平安说,“司机不到,你来开。”
韩广发额头冒汗:“陈处,我没开过中巴。”
“那就找开过的人。”陈平安把登记表递给宋明,“十分钟后车不到,把你名字写进现场处置记录,报给孔主任和应急厅。”
韩广发不敢再磨蹭,转身跑去喊人。
沈婕纾看着他的背影:“这帮人真有意思。平时喝酒吹牛,天塌了都能扛;真到地要塌了,一个个连车钥匙都找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