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六阶的白犀牛首领私下里拉住他的手,提议要将部落下一任首领之位交予他时,余生本能地便要回绝。
他受这部落的恩惠太多,怎可能再去占人家的权柄。
可首领用那双信任的眼与恳切的话语,生生堵住了他的口。
“阿悯啊,我晓得你这崽崽心里琢磨什么。你心思深,又惯会藏事,可我一眼就瞧出来了。”
“别当我老了,眼睛就浊了。正因为我活得久,这双眼才更灵光!”
“你是条冷血蛇兽,可你眼里……干净。心里啊,更有情,装着部落里每一个人。就冲这个,你便是合格的首领!”
“我们都当你是兽神赐给部落的幸运,而兽神给你挑的这地方,它就是你的家!”
“你得守着,踏踏实实地守着!兽神不会给你选错家的!”
首领的话,余生听进去了,深深地、暖暖地听进去了。
于是他开始认真考虑接任这件事。
身为首领,保护部落、抵御可能来临的兽潮与流浪兽,是最基本的能力。
可他是一条蛇兽,冬眠期该怎么办?
有一回狐族的游商经过,在部落做完交易离开时,他追了上去。
一向不擅同陌生人打交道的他,笨拙地问起解决蛇兽冬眠的法子。
狐兽走南闯北,见识广博,告诉了他一个可行却难于登天的办法。
去火山脚闯火鼠窝,若能降服火鼠王,让它自愿献出皮子。
穿上那皮子制的衣裳,便能地火加身,不仅不惧火焰,更能如常渡过冬期!
余生惊喜不已,当天就动身前往火山之地。
途中,他遇上了一只高傲的猿兽。
他认得他,兽世唯一的九阶大祭司,白猿布钦。
他去君临城游玩时,曾在祈雨仪式上远远望过他几眼。
高高在上,尊荣无比。
底下朝拜的信徒,像蚂蚁般乌泱泱一大片。
若不是他身为精神系兽人,能行远窥之术,恐怕根本看不清对方的容貌。
布钦提出要招揽他,可那施舍般的语气,让余生极为不适,当即一口回绝。
精神系兽人在兽世本就稀少,何况他还拥有陆兽中罕见的声波异能,实力又已达八阶。
别说谋生,就算想要大富大贵,也唾手可得,多的是人招揽!
既然要择主,他也得挑个自己信得过的同伴。
可眼前这个布钦,显然不是磊落、可深交之人。
再说,他如今早已没了那心思,他有更重的责任,等着去扛。
然而布钦却像一根用毒藤编成的捕蛇套,竟又候在了他从火山返回的路上!
和影彻说到这里,余生懊悔地顿住了话音。
腿伤在兽晶的作用下已开始愈合。
可脚下凝固的血,却像活物般黏稠地缠着他的脚,如同记忆里被布钦那根毒藤死死捆住。
“来我麾下做事,是你的荣耀。你若不愿……呵,那便是得罪了兽神,得罪了……这方天地。”
布钦那番阴恻恻的笑语,余生事后回想,字字皆是警告与威胁。
但当时的他,亦有身为强者的尊严,在果断拒绝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不可能!布钦大祭司绝不是那样的人!”
正在聆听的影彻忽然尖声否定,鸟喙里呼哧呼哧喷着热气,恍如秋夜中一缕可笑的青烟。
他喊完这一句便停了声,鸟眼左右急转,仿佛在飞快思索着什么。
余生摇了摇头,无力地低笑两声。
不知是在笑一厢情愿的影彻,还是在笑当年那个太过耿直的自己。
几颗疏星嵌在天幕薄处,光极淡极远,像记忆信笺上褪了色的字迹,再也辨不清写的什么。
余生记得那日返回时雀跃的心情。
他辗转数座火山,终于寻到火鼠的踪迹,更幸运地发现了一只年老的火鼠王。
那老火鼠已完成王位交接,正打算钻进事先找好的熔岩洞穴,孤零零等死。
他追踪而去,却没有忍心杀它。
大抵是想到了年迈的老首领罢。
他蹲在热气蒸腾的洞穴里,一边絮叨着碎语,一边陪着它咽气。
火鼠中须具有智慧的才能称王,那老火鼠约莫听懂了什么,竟未自焚,而是将整副皮子傲娇地赠予了他。
余生始料未及。
他只是很少向人吐露心事,无意间把老火鼠当成了说话的树洞。
可这无心之举,却圆了他的心愿。
火鼠皮到手,他便是一条不用冬眠的蛇,可一年四季守护部落的安稳!
“那果子,是火鼠王埋骨之地的伴生果。它示意我吃,我自己都不知吃了多少!若有问题,我早就先死了!”
余生用力呐喊,嘴唇撕裂渗血,染得满口腥咸。
“可你亲手杀了首领的雄崽阿拙!”
影彻啸叫着展开双翅,疾掠逼近,落地化为人身。
他咬紧牙关,两腮绷起道道肌理:“我亲眼看见的,部落里很多人也都看见了!”
“呵,那头黑犀牛……虽是首领的雄崽,却半点不像他!心比他的皮还要黑!”
余生从黏稠的血渍中拔出双脚,朝影彻迈近一步,目光直直刺去:“他就是布钦伸出来的那只毒手!”
“第二日,听说有老兽人暴毙,我一早赶去查看。瞧见他在别人屋舍后鬼祟穿梭,便跟了上去。”
“他心黑,却愚钝,一见我就慌。根本不用听他辩解,我直取他脑域中的记忆,便能清清楚楚!”
“他怨恨首领从小对他的打压,更嫉恨那首领之位要传给我这个外来兽!”
“所以听信了布钦的话,以为只要将我赶出部落,便没人同他争抢,而布钦,也能‘收留’落魄的我!”
“他拿了布钦给的毒药,趁夜投进兽人家中的水缸!你说……他该不该死!”
余生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
走得坦荡凛然,气势如刃。
影彻肩膀一垮,一口一口重重往外呼气。
他眼花耳鸣,只听得见自己紊乱的心跳。
大脑像被揉碎的绣球,碎片簌簌掉落,有关于部落的,也有关于布钦的……
他已不再追问余生所言是真是假,唯一能确定的,是他追随布钦多年所看清的事实。
布钦,的确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那按你这么说,你当时为什么不站出来解释这一切?为什么不反抗布钦?!”
影彻揪住两侧头发,狠狠跺脚。
这股狠劲里透着恼羞成怒,也透着自欺欺人。
“呵……”
余生无力地垂着双臂,仰首低笑。
他边笑边咳,似是要将命运的无奈与长久积压的憋屈,都泄尽这笑声里。
忽然,笑声一凝,他骤然化作半兽形态。
一截蛇尾凌空甩向影彻,重重抽在他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布钦抓了我!还挖了我的虚首之晶!我拿什么去对抗?!”
“要不是我在那幽闭的洞穴里,用声波召来铁齿鼠咬断锁链,我早就死了!”
撕心裂肺的控诉如碎石崩裂,砸得影彻浑身发颤。
咕噜噜……
一颗半红半黑的记忆晶石滚到他脚边。
“这是阿拙的记忆结晶,看看他做的一切吧!”
影彻先望向余生被挖去虚首之晶的蛇尾,又将视线落在那枚记忆结晶上。
他瞪大双眼,鼻孔急速张合,却始终没敢伸手去捡。
“我被折磨得掉到四阶,好不容易活着练回一点自保的能力。”
“当时我冲动杀了阿拙,你们全都向我攻击,没人肯听我说话!这东西……我根本没机会拿出来!”
余生已耗尽所有气力与情绪,身心皆空,却有种释然的舒坦。
“你不来找我,我也迟早会去找你。不过,我原本是打算在这桩祸事之后。”
“这祸事,大概也是……布钦弄出来的吧。”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轻,却像顽石般,一下比一下重地砸在影彻心上。
当最后一句落下,影彻猛地一个哆嗦。
踉跄间,竟将地上那枚记忆结晶踩碎了。
信仰崩塌的声音是很轻的……
轻得像一个人终于认出:恩人的面容,竟长在仇人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