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神殿。
聂银禾离去后,易尧才真正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最初,他只当是一个谨慎的小辈,因混沌莽地的诡谲遭遇而心生疑虑与惊恐。
毕竟,人鱼族看守深渊裂隙数万年,除了南疆那次突发状况,从未有过黑暗异兽脱逃。
二十多年前那场纰漏,人鱼族牺牲了无数勇士才得以弥补。
无人敢玩忽职守,更无人能在他们眼皮底下,打黑暗异兽的主意。
因此,当聂银禾提出,蒲英很可能在那次战后处理中悄悄窃走了黑暗异兽血源时,易尧是半点不信的。
他差人逐一询问,也不过是出于对这个细心尽责的小雌性的尊重与交代。
直到安达前来禀报,并与聂银禾交谈寥寥数语,易尧才从中敏锐地捕捉到了疑点。
事情的走向……或许真如那小雌性所料……
若彻底成真,这将会是一场从海洋开始,席卷整个兽世的黑色风暴!
易尧伫立圣池边,不安的目光落在池中神圣的‘渊寂镇石’上,堆叠的眼皮愈发沉重。
苍劲的手指捏着坠有金珠的腰带,微微发颤。
千年淡定的心海,如掀惊涛骇浪,难以自持。
“易尧大祭司!问清楚了!”
安达小跑着进入大殿,直奔池畔那干瘦的身影。
“按您的指示,我在城内寻访那日经过水月宫入口的兽人。可他们碍于蒲英的身份,不敢靠近,一个字也没听清!”
此言一出,易尧的眉头深锁三分。
“不过嘛……您提醒我别忘了那些经过的海洋动物,我也上心了!还真叫我给问出来了!”
安达咧嘴嘿笑,触及易尧凝肃的目光,立刻收敛了嬉笑。
“咱水月宫附近徘徊的,多是龟、虾、海马之类的,我就领着同族的兽人,用兽语挨个去问。”
“有两只海马听见了,说蒲英央求奚江带他去为战死的勇士默哀。他不靠近,只在外围远远看着。”
“奚江见他哀戚戚的样子,心一软就答应了。”
说到这儿,安达重重击掌:“我就说嘛,奚江那家伙老好人一个,最易心软!”
易尧未纠结于此,面色反而更加阴沉。
沉寂片刻。
那干瘦的手指猛地攥紧安达的手腕,目光犀利颤动:“你说奚江负责的那只黑暗异兽体型异常庞大?可是……腹部?”
安达立即陷入回忆,眼皮跟着狂跳,瞳孔骤缩:“是!没错!”
易尧如遭雷击,骤然松手。
双手无意识地捏紧,仿佛要将内心的懊悔碾碎。
“那只黑暗异兽……恐怕是只临盆的母兽!而蒲英的异能……是隐身!”
万般肯定的语气中,悔不当初的震颤在长须间蔓延。
安达亦震惊难当,五官极尽舒张。
“您的意思是……蒲英趁奚江不备,隐身潜入,剖开母兽的肚子,把幼崽偷走了?!”
易尧用一声粗重绵长的喘息回应。
安达猛拍大腿:“哎呀!我就说他负责焚烧的那只,肚子破口怎么淌了一大片血,在水膜内还冒着热气!”
二人尚在消化这骇人的惊天秘闻,回廊处传来‘吧嗒吧嗒’的脚步声。
阿三一摇一摆地小跑而来,筋疲力竭地像只笨重的企鹅。
“易尧大、大祭司!”
他顾不得喘息,忙不迭将聂银禾交代的话语复述一遍。
话音刚落,易尧眼神惊骇失焦,嘴里反复念着:“糟了!糟了!!”
安达与阿三屏住呼吸,紧张万分,生怕惊扰了大祭司的思绪。
“奚江……可能没了!”
易尧蓦地将双手搭上安达肩头。
那双惯常平静的眼眸方寸大乱,继而蓄满痛心的晶莹。
“黑暗异兽惧怕光系与火系,而我族身为看护者,人鱼气息便是令其忌惮的引子。”
“若要打造那隐匿囚禁黑暗异兽的结界,必得用到人鱼之躯做基!”
“奚江是火系人鱼……他……恰是一枚最合适的器具!没了!他没了啊!”
易尧老泪纵横,嗫嚅着嘴唇把话说完。
身为白发人,痛失如此优秀心善的后辈,怎不叫他肝肠寸断。
安达气得直跺脚:“难怪奚江的家人多年寻不到他!原是被人害了!唉!”
阿三尽管在雷雨逆浪中奋力疾游,此刻也被这悲痛与祸事骤临的预感,打击得连呼吸都失了力气。
“快!安达!你即刻去向奚江的血亲求取鲜血!”
易尧怒冲颅顶,面色涨红:“我要连夜做出破结之物!”
长者干瘦有力的手臂上,愤怒的青筋暴凸,如海面鼓动的浪脊,与天幕血管般炸现的闪电遥相呼应。
阿三没有返回南时禹身边,而是拖着疲惫的身躯游向了芷茵庄园。
他在附近海域悄无声息地潜伏下来,静待易尧领人来捉拿崖台的白烬等人。
表面上,他是遵从队长聂银禾的指示,监视此地动向。
内心里,却在深切担忧着白芷的安危。
白烬这伙在海域为非作歹的恶兽,人鱼族绝不会放过。
而布钦因着蒲英的关系,似乎深涉其中……
那身为布钦雌崽的白芷,会否受到牵连?
阿三钻入一条礁石缝里,一边幻想着英雄救美,一边惆怅地吐着气泡。
爱情让鱼变傻,变得心甘情愿,像个分裂的温柔守卫……
……
有人将爱而不得,化作温柔的守护。
有人因爱的无法圆满,心上长出执念的刺,拔不出、也化不掉。
崖壁结界内的隐秘囚室,白烬浑身湿透,蜷缩在角落。
手臂上那道伤口,即使吞下几颗高阶兽晶勉强愈合,依旧有血水渗出,如同一道祭奠爱情的疤。
沉重的湿冷包裹着他,疼痛早已从手臂蔓延至心扉。
雷雨中,聂银禾那双浸透冰冷的灰蓝眼眸里,对他的厌恶被电光照得无比清晰。
心脏里,仿佛有数条小虫在拼命拱动,钻出一个个渗血的洞。
他不明白。
她弄瞎了他的眼、伤了他的手臂……
更轻贱了他的感情,将他的心生生撕裂!
如此残忍,他竟丝毫不怪她。
而她,却吝啬到连一丝怜悯也不肯施舍,任他在冷雨中血流成河!
他做错了什么?
即使犯下那些命案,也是在与她相识之前,有何关系?有何要紧?
统统抹去,往后只听她一人的话便好,为何还要计较那些不相干的人和事?!
至于那些兽夫……他一人足以媲美,要来何用?
他不喜欢人多、不喜欢喧嚣,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好吗?
外界每一次雷鸣响起,白烬便如同重温一次今日的决裂。
黑眸温柔怔愣,眼泪止不住地滚落,喉间挤出的呜咽却带着难以名状的怨恨。
诡异的割裂感,不仅存在于他的灵魂深处,也映在这张集万千破碎之美的容颜上。
怨是爱的余烬,灼烧着不甘的残梦……
他在一缕残梦里纠结徘徊。
黑暗异兽,放,还是不放?
若放出异兽,她是否会来阻止,向他服软?
海洋的安危,全在此一念之间。
而这缕纠结的残梦里,或许残存着白烬自我的一丝良知,亦或承载着蒲英对大海的眷恋。
可深陷迷惘的当事人,总是不明白。
所有因爱生出的恨,不过是还惦记着……那丝未冷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