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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烬于日落时分归来。

右侧极远处,浪潮低沉的轰鸣隐隐涌动……

他便踩着那节奏,一步步沉沉踏上通往崖台的石阶。

夕阳在天空橙红漫卷,泼洒的余晖镀上他半边脸颊。

细小的茸毛仿佛晕染着暖意,而那纤长垂落的羽睫之下,却凝着麻木的冷峻。

大抵是那绚烂过于刺目,他缓缓抬起右手遮挡。

穿透夕光的指尖,忽地一颤。

整只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低垂目光,凝视着掌心。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个小生命温热的吐息……

白日的经历,蓦然浮现。

他带着人手赶赴一处隶属龟族的僻静村落。

本意是想雇佣几名擅长潜入深海、熟悉藻类的棱皮龟兽人,作为采集涕泣浓浆的苦力。

然而,那个以家庭为单位、群居一处的龟族之家,竟一口回绝。

他们深知涕泣灯笼藻的生长地凶险万分,家人的性命重逾千金!

无论他开出何等天价报酬,都毫无转圜余地。

谈不拢,作罢便是……

可那家族的长者,却多管闲事,连连厉声质问。

为何要冒险去弄那人鱼族明令禁止采集的毒植!

甚至嚣叫着要即刻上报澜宫!

那咄咄逼人的姿态,瞬间点燃了他心底躁动的暴怒!

利爪烦躁一挥,对方便捂着喷涌鲜血的脖颈,僵直着倒下……

杀戮,便也在蜿蜒的血色中蔓延开来。

终于,血腥的手腕震慑住了其余龟兽。

他望着被属下死死押着、跪倒在跟前的几名棱皮龟雄性,耐着性子解说两句。

可其中一名成家的雄性,被自己的妻主与幼崽死死抱住,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

那场景……倏然在白烬眼前无比清晰地重演。

“不行!我家阿顶甚少去那深海,更别说礁谷之底!去了就是送死!”

雌性跪在自己兽夫身侧,紧紧攀附着他的臂膀,神色坚决。

“你们不是好人!弄了那毒植不知要去做什么坏事!给再多钱,我们都不会帮!”

尚未化形的龟崽,拼命往阿父怀中挤。

用吻部死死叼着他的衣角,龟爪不停扒拉,发出呜呜的哀鸣。

这一家决绝的抵抗,瞬间点燃了其他族人同仇敌忾的怒火。

誓死反击的呐喊爆发开来!

叫嚣声、咒骂声、异能爆裂的呼啸与沙土翻飞的簌簌声,在激烈的打斗中此起彼伏……

白烬带去的几名手下猝不及防,竟有两人被暴起的龟兽夺了性命。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而那名雌性,竟在血泊中鼓噪,话语铿锵。

“家人们!我们不能沦为恶兽的同党!”

她血泪交织的双目扫过倒毙的族人,仇恨如利刃迸射。

“他们不给我们活路,我们也要干干净净地死!”

“护着崽崽们先跑!快钻沙地,爬向大海!”

她朝着周围族人大声疾呼。

同时用力拉扯着自己的崽子,迫使他松开兽夫:“走啊乐崽!你那些亚父在豁命呢,还等什么?!”

“不要!我不要!松手了,他们就把阿父带走了!”

小龟兽的爪尖深深刺入阿父的衣裳,却被阿母一把扯开:“你们这些崽崽活着就是希望!走!!!”

噗嗤!

她的喊声戛然而止。

颈侧绽开猩红裂口,滚烫的鲜血顿时泼溅了龟崽一身:“阿母!”

紧接着,几声惨嚎响起,那雌性的几名兽夫痛苦倒地。

本就受伤的阿顶,顷刻间吐血暴毙。

“不!阿父!”

小龟崽泣血嘶喊,泪水混着血污蜿蜒流淌。

四爪疯狂扒拉着父母尚有余温的躯体,沾满口涎与泥沙的吻部在他们身上绝望地撕扯着衣裳。

目睹双亲瞬间气绝,极致的悲恸竟压倒了恐惧。

喷涌的怒意驱使他朝着伫立一旁,正凝望满手血污的白烬猛冲而去。

‘崽崽活着就是希望’……

这句话,正猛烈锤击着白烬的心房。

怎么可能是希望?!

是诅咒、是愤怒、是无尽的痛苦深渊!

破碎扭曲的灵魂被这无意的话语点燃……

浓重的怨气冲破最后一丝人性的桎梏,直冲天际!

“唔!”

小龟崽被那只沾染着父母鲜血的猿掌死死捂住了吻部。

扑腾的四爪,在白烬的手臂与衣袍上,留下道道凌乱的血色抓痕。

挣扎的气力渐渐微弱……

最终,成了一只垂坠的死物,软绵绵地坠入沙土。

“父母既已不在,活着唯有痛苦……跟着去吧……一起……才是幸福……”

白烬的手猛然一抖,在喧嚣的血色中幽幽低语。

定定的眼神,仿佛穿透虚空,凝望着某个遥远而破碎的记忆。

现实中。

那只浸透罪恶的手掌,似被夕光狠狠灼烫,猛地将他拉回。

他用力挥动着手掌,似在洒落其上附着的无形污浊。

他捏动几下指节,在咯吱的筋骨声中继续拾阶而上。

登上崖台之时。

层叠的夕云正极尽燃烧,悬垂天际,仿佛要点燃他那一头叠雪之发。

而他的心海,早已星火蔓延……

不知该用什么,才能浇熄对命运的那份刻骨怒意。

他望了眼远方汹涌的怒涛,转身步入小屋。

疲惫落座,大脑登时一片空白,唯有尖锐的耳鸣在颅内嚣叫不止。

心绪霎时骤变,化作一片茫茫雪原。

极致的空虚与孤寂如漫天大雪,簌簌而落,覆盖一切……

白烬便在这焚心烈焰与彻骨寒冰的交替撕扯中,身不由己地浮沉,迷失了自我。

漫长的茫然后,他忽地惦念起聂银禾。

这是唯一能令他感到一丝平静与暖意的存在。

从小到大……

蒲英唤他,多是为了利用而交代差事;白芷唤他,也多是索取陪伴。

无人问他是否冷了、饿了,受伤了会痛么……

唯有那个在他眼盲无助时半路相遇的‘仇人’,为他送上了此生难忘的、不带丝毫杂质的真切关怀。

“……好让人知晓你的存在,免得碰撞受伤。”

聂银禾的话语如暖风拂耳,白烬便随着记忆柔软了眉眼。

他沉入这仅有的美好残响,以此冲刷白日的血腥、抚平心海的狂澜。

旋即,他将心神强行拽回正事。

从空间灵石中取出一个小陶罐,指尖沿着罐盖边缘缓缓转圈。

这里面,装着抓来的龟族巫医,威逼之下仓促调配出的夜露。

因涕泣浓浆稀缺,成品只够两人份。

该选什么样的人,来做这试验品呢?

海风裹着被烈日蒸腾一天的腥气灌入屋内,与他身上尚未散尽的血腥味交织、发酵,变得更为厚重。

凝神间,一丝轻微的锁链碰撞声传来。

白烬骤然眼神一凝。

循着声响,望向小屋深处。

那间地下室里……似乎还有未竟之事。

他起身前往。

夕阳余晖恰好照进地下室的缝隙,倏然晃过囚徒那双倔强的红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