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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报司的当值官,来得很快。

一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姓陈,是柳青烟从流民里,挑出来的机灵人。

脑子好使,嘴巴严实。

跟了张河两年多,从没出过差错。

“这份情报,什么时候收到的?”

张河把那张纸推过去。

陈当值接过来扫了一遍。

“半天前到的金陵站。”

“走的是沈掌柜,在南边那条商路上的暗桩。”

“发消息的人,是咱们安插在岭南,和荆襄交界处的一个货栈掌柜。”

张河在椅子上坐下来。

“岭南方向,咱们的人手够不够?”

陈当值摇头。

“不够。”

“岭南太偏了,之前一直不是重点方向。”

“目前只有三个人,在那边活动,两个在边境货栈,一个在州城里做小买卖。”

“消息传回来,至少要十天。”

张河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十天。

太慢了。

十天的功夫,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从明天开始,往岭南方向加人。”

张河竖起两根手指。

“至少再铺四到六个点。”

“州城一个,港口一个,通往荆襄的官道上布两个。”

“剩下的你自己安排,但有一条消息传回的速度,要压到五天以内。”

陈当值应了。

“还有一件事。”

张河把那份情报又拿回来,指着上面的内容。

“赵允让收缩兵力这个消息,你们怎么看?”

陈当值想了想。

“属下觉得不太正常。”

“岭南那边这两年,一直没打仗,驻军分散在各处是常态。”

“突然把人收拢回来,要么是防备什么,要么是在等什么。”

张河点了下头。

“不是防备。”

“防备的话,应该往边境调兵,不是往州城缩。”

“他在等人。”

陈当值没吭声,但表情说明他听懂了。

“行了,你先去安排。”

张河摆了下手。

“有任何新消息,不管白天黑夜,直接送到我这里。”

陈当值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河没有立刻去歇。

他站起身,又走到了那幅大地图前面。

这幅地图他今天晚上,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好像盯着看,就能把棋子,替他走了一样。

手指落在岭南。

然后往北划。

荆襄。

再往北。

洛京。

三个点连一条线。

赵毅现在还在荆襄赵元朗,那里待着呢。

这是最后一条,确认过的消息。

但赵元朗不会留他太久。

这一点张河,心里清楚得很。

赵元朗那个人,精到骨子里。

收留一个亡国皇帝,就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华夏军随时可以,拿这个借口来打他。

赵元朗不傻,这种亏本买卖他不会做。

所以赵毅,在荆襄待不长。

要么被赶走,要么被卖掉。

那他能往哪跑?

蜀王赵德昌已经降了。

往西没路。

往北是华夏军的地盘。

更没路。

唯一能去的方向就是南边。

岭南。

赵允让。

张河把这三个藩王,在脑子里又捋了一遍。

蜀王赵德昌降了。

降得干脆利落,连赵毅派来的联络人,都给扣下了。

这种人要么是真怕了,要么是真聪明。

可能两样都占。

不管哪样,都好对付。

楚王赵元朗拖着。

表面上既不说降也不说打,暗地里算盘拨得叮当响。

这种人最烦。

但也最好预判。

因为他做什么,都是为了利益,只要你把局面摆清楚,他自己就会往有利的那个方向跳。

南平王赵允让,反而是最麻烦。

不是因为他多厉害。

而是因为他的地盘太偏了。

岭南那地方啊。

张河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一片区域划了个圈。

山高路远,密林遍布,水道弯弯绕绕。

华夏军的主力,现在全在北边,洛京刚稳下来,荆襄还在僵持。

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分兵打到岭南去。

赵允让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缩在角落里,谁也够不着他。

但张河心里倒也没太慌。

他退回桌前坐下,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赵允让就算接了赵毅又怎么样?

岭南一两万人的兵力。

赵毅手底下一个人都没了,光杆司令一个。

两边凑一块,撑死了两三万人。

守在那么偏的地方,连条像样的出兵通道都没有。

想北伐?

做梦吧。

翻过那些山,穿过那些林子,还没到荆襄,就得累死一半人。

等北方稳了,华夏军腾出手来,什么时候想收拾,就什么时候收拾。

不急。

但话又说回来了。

赵毅要是真到了岭南,以大楚皇帝的名义,把旗子竖起来。

那些还在观望的地方势力,多少会有念想。

有个名分在那里摆着,总有人觉得大楚还没完。

人心这东西,最怕的不是敌人有多强,而是给人留了念想。

不能完全不管。

张河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经济。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沈万三的商队网络,覆盖了南方大部分州府。

这张网是花了,两年时间铺出来的,从盐铁到布匹,从粮食到药材,南方的大宗货物流通渠道,有一小半攥在沈万三手里。

岭南虽然偏,但不是跟世界隔着的。

它需要外面的盐。

需要铁。

需要布匹。

这些东西岭南,本地产不了多少,大部分得靠外面运进去。

运进去的通道,恰好就在沈万三的商网覆盖范围之内。

张河一声令下,这些东西的供应渠道,就能被掐断了。

或者不掐断,但价格翻上三五倍。

不用一兵一卒。

光是经济上的手段,就能让赵允让的日子,难过到姥姥家去。

打仗是下策。

打一仗死多少人?

伤多少人?

花多少粮食?

能不打就不打。

能省一条命,就省一条命。

打仗不是目的,让老百姓过好日子才是目的。

张河在纸上,把思路展开。

第一步盐铁管控。

通过沈万三的商网,逐步减少向岭南方向的盐铁供应。

不是一刀切,那样太显眼。

是慢慢减。

每个月少一成,三个月后少三成。

赵允让刚开始不会察觉。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市面上的盐价,已经涨起来了。

第二步粮食溢价。

岭南粮食虽然自给自足,但品种单一。

精粮、面粉这些东西,当地产量不够。

把这些东西的价格抬上去,岭南的士绅和商人,就会开始叫苦。

士绅叫苦了,赵允让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因为岭南那地方,王府和当地士绅,是绑在一起的。

第三步信息渗透。

让沈万三的伙计们,在做生意的同时,把华夏军在北方的政策传过去。

什么政策?

发粮。

减税。

修路。

老百姓日子,越过越好的消息。

不用刻意宣传。

消息这东西,只要有了口子,自己就会传。

人要是听多了,人心自然就变了。

张河把这一套思路写完,放在桌角。

明天得找沈万三当面谈。

细节上的东西,得让那个老狐狸来琢磨。

他最擅长这个。

把岭南的事情,暂时放下来之后,张河的思绪又转回了另一件事上。

藩王。

这帮人迟早要处理。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蜀王降了是好事,但降了之后呢?

让他继续当蜀王?

继续在巴蜀,当土皇帝吗?

那跟没降有什么区别?

张河拿了一张新的白纸。

开始写一份大纲。

核心的思路,他已经想了很久了。

归顺的藩王,家产保留,人身安全保障,体面给足。

这叫甜头。

甜头先给到位。

然后第二步兵权交出来。

第三步地方治理权,逐步移交给华夏军,派出去的官员。

这个过程不能急。

一下子全收了,这帮藩王肯定炸。

他们手里还有兵,还有人脉,还有经营了,十几二十年的关系网。

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得用慢法子。

先让他们保留一部分权限,给个过渡期。

一年也行,两年也行。

在这段时间里,华夏军的官员,一个一个往下面的州县派。

税收先接过来。

然后是民政。

最后是兵权。

等华夏军在各地的根基扎稳了,老百姓认的是华夏军不是藩王了。

到那个时候,权力自然就收回来了。

最终的目标,所有藩王都变成普通人。

不是赶尽杀绝。

张河对这种事没兴趣。

是让他们手里没兵、没权。

只剩下钱和一个虚名。

富贵终老可以。

割据一方不行。

但说容易做难。

这些藩王在地方上盘根错节,老百姓认他们不认你。

你今天把人家赶走了,明天底下的人就闹事。

所以得温水煮。

一点一点来。

让他们自己都感觉不到,权力在一天天地流走。

等哪天回过头来一看,身边的人全换了,手下的兵全归了中央,税也不过自己的手了。

那个时候再想反,连锅都掀不动了。

张河把大纲写完。

在最下面一行停了一下。

笔尖悬在纸上。

然后落下四个字。

废藩置府。

又在旁边添了两个字。

兵归中央。

他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再次提笔,在最后加了一行。

十年为限。

十年。

够不够?

张河自己也说不准。

这十年里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变数太多了。

他把纸折好,搁在桌角那一摞文书旁边。

明天得找个机会,跟柳青烟还有核心的人商量细节。

方向定了,具体怎么走,得大家一起琢磨。

张河终于准备去歇了。

今天晚上处理的事情太多了。

蜀王的回信,物资的投放,岭南的应对,藩王的长期处置。

每一件都够他脑子转半天的。

他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吹蜡烛。

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亲卫在门外站住了。

“陛下,沈掌柜来了。”

“说有急事,非要现在见您。”

张河的手停住了。

沈万三?

这个时辰?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都快亮了。

这个老狐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急躁了?

张河还没开口,就听见外头沈万三的声音。

“陛下!”

“荆襄那边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