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声暴喝,仿佛不像是人声。
倒像是两柄千斤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口上。
帐内那沸反盈天的嘈杂,那鬼哭狼嚎般的悲鸣。
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僵住了。
他们循着声音的来源,机械地一寸寸地,转动自己僵硬的脖颈。
朝着那掀开的帐门望去。
只见一名身材魁梧,如同铁塔一般的将军,正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披一套乌黑的重甲,甲胄之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一张国字脸,冷峻得如同刀削斧凿。
眉宇之间,凝聚着一股化不开的浓重煞气。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真刀真枪杀出来的气势。
他的手稳稳地,按在腰间的佩刀刀柄上。
每一步落下,都让脚下的地毯,发出一声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在他的身后。
跟着一队同样是全身披挂,杀气腾腾的御林军。
他们沉默着,像是一群没有感情的钢铁傀儡。
手中那出鞘的长刀,在帐内烛火的映照下,反射着森然的寒光。
那光芒,刺得在场所有文官,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们的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这名将军的到来,像是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
被狠狠地投入了,那片已经彻底沸腾的湖面之中。
瞬间就将所有的混乱,所有的嘈杂,所有的私心。
都用一种最蛮横,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强行镇压了下去。
先前那个已经挪到了,帐门口的山羊胡大臣。
他的一只脚,都已经迈出了帐篷。
可此时他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
动也不敢动。
他看着那些御林军士兵,手中那闪着寒光的刀锋。
只觉得自己的脖颈处,一阵阵地发凉。
他毫不怀疑。
只要自己再敢,多挪动半步。
下一刻那锋利的刀刃,就会毫不犹豫地,落在他的脖子上。
他吓得腿肚子,一阵阵地发软。
悄无声息地,又把那只已经迈出去的脚,给乖乖地收了回来。
然后他低下头,缩着脖子,又一步步地,退回了人群之中。
再也不敢有,任何异动。
那名铁塔般的将军,目不斜视。
他径直穿过,那自动为他分开,一条道路的人群。
一直走到了,御案之前。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人事不省的皇帝。
哪怕是他这样,见惯了生死的人。
此刻眼底深处,也还是抑制不住地,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慌乱。
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甲胄。
“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他低下那颗,高傲的头颅,声音洪亮如钟。
“臣,御林军统领,陈庆之,救驾来迟!”
“请陛下恕罪!”
他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营帐之内。
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打在众人的心上。
那几名瘫软在地的老臣,此刻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他们连滚带爬地,来到陈庆之的身边。
其中一人,带着哭腔,颤声说道。
“陈将军……”
“陛下他……他宾天了啊!”
听到“宾天”二字,陈庆之那按在刀柄上的手,猛地一紧。
手背之上,青筋暴起。
也就在这时。
那个被吓得,几乎丢了魂的老太医,总算是回过神来了。
他听见老臣的话,吓得一个激灵。
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急忙开口解释。
“不!”
“不是的!”
“将军!”
“陛下没有宾天啊!”
他的声音尖锐而急促。
“陛下只是……只是急火攻心,气血逆行!”
“这才导致了,假死之象!”
“尚有……尚有一线生机啊!”
此言一出。
整个大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古怪。
那些真心为国的忠臣们,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狂喜。
他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当真?”
“此话当真?”
而另外一些人那些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后路的人。
他们的脸上,虽然也努力挤出了,关切的神情。
可若是仔细去看,便能发现他们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失望。
暗道一声,可惜了。
陈庆之没有理会,这些心思各异的大臣。
他只是转过头,用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老太医。
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有几成把握?”
老太医被他看得,浑身发毛。
他哆哆嗦嗦地,伸出了三根手指。
“若……若是有百年野山参,甚至是千年老山参吊命,或可……或可有三成把握!”
“三成?”
陈庆之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但他没有再多问。
他猛地站起身。
对着身后的御林军,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封锁大帐!”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违令者,斩!”
“是!”
御林军轰然应诺。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迅速地控制了,大帐所有的出入口。
然后陈庆之那冰冷的视线,扫过了在场的所有大臣。
“御医留下!”
“其余人等,全部出去!”
他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
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大臣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于反驳。
他们只能在御林军,那冰冷的刀锋监视下,一个个低着头,神思不属地,退出了大帐。
很快。
原本拥挤不堪的御帐,就变得空旷了起来。
只剩下陈庆之,几名最核心的重臣,以及那几个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的老太医。
“救人!”
陈庆之的声音,冷硬如铁。
太医们不敢怠慢,立刻展开了一场,与死神赛跑的紧张抢救。
几根闪着寒光的银针,被飞快地刺入了,赵毅身上的几处大穴。
一碗又一碗,用最名贵的药材,熬制出来的浓黑参汤,被强行撬开牙关,猛地灌了进去。
每一个太医,额头上都挂满了,豆大的汗珠。
他们的心,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帐内是紧张到,几乎凝固的抢救。
帐外却是另一番光景。
那些被赶出来的官员们,并没有散去。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
脸上的惊慌,并未因为这暂时的平静,而有丝毫的褪去。
反而因为有了思考的时间,而变得愈发浓重。
在一个人群稀少的角落里。
那个山羊胡大臣,悄悄地拉住了,另外几名手握兵权的将领。
将他们带到了一处,更加黑暗的阴影之中。
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几位将军,都看见了吧?”
“陛下就算被救回来,又能如何?”
他的目光,扫过几人那阴晴不定的脸。
“十万大军,没了。”
“国都洛京,也没了。”
“大势已去,神仙难救啊!”
“难道我们真的要陪着他,一路败退回洛京,去给那个江南的泥腿子,当俘虏吗?”
一名身材粗壮的将领,闻言犹豫了一下。
他的脸上,满是挣扎。
“可是……临阵脱逃,按律当斩!”
“那可是诛九族的死罪啊!”
山羊胡大臣,听到这话,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笑。
“死罪?”
“张将军,你现在抬头看看。”
“这营中,想逃的人,难道还少吗?”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阴沉。
“法不责众!”
“等到天亮,人心散了,想走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到那个时候,他陈庆之,又能拦得住谁?又能杀得了谁?”
“现在不走,难道要等到,陛下醒过来吗?”
“到那时他为了稳住军心,必然要拿人开刀立威!”
“你我,可就一个都走不了了!”
这番话,如同魔鬼的低语。
精准地击中了,那几名将领心中,最软弱也最恐惧的地方。
是啊。
谁想死?
谁又愿意去当一个亡国奴?
一个秘密的,疯狂的逃亡计划。
就在这御帐之外的阴影里,迅速地成形了。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帐外的暗流,在疯狂地涌动。
帐内的气氛,也压抑到了极点。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
就在山羊胡大臣,已经与那几名将领,约定好了行动信号的时候。
帐内。
猛地传来了一声,带着无比惊喜的尖锐叫喊!
“动了!”
“动了!”
“陛下的手指……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