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仪表盘彻底黑屏死掉,少数还在苟延残喘的屏幕疯狂滚动大片红色报错代码,“嘀——嘀嘀——”尖锐刺耳的警报循环往复,塞满狭小的舱室。
空气里漂浮金属被灼烧之后焦糊的味道,宇宙虚空的寒意顺着缝隙钻进来,一丝丝往骨头缝里钻,哪怕穿着舱内的薄防护服,也会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
舱内一共三个人:孟凡,凌宸,还有四岁半的苏沫。
孟凡僵坐在操控台前面,右手悬在逃生舱脱离启动键上方,指尖距离按键就几毫米,可他迟迟按不下去。
规程写得明明白白,逃生舱一旦和受损主舰完成物理连接断开,必须立刻点火脱离,越快离开这片残骸区域越好。主舰舰体结构已经严重受损,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直接解体爆炸,多滞留一秒,死亡的风险就成倍往上翻。
道理孟凡比谁都通透,可他的手指重得像灌了整块星际合金。
“就再多一小会儿。”孟凡在心里暗自嘀咕,鼻尖微微发酸,“就让苏沫小朋友,再多感受一会儿离亲人很近的感觉。”
通讯系统早在虫族猛攻的时候就彻底报废。发不出消息,也收不到任何信号。主舰现在的损耗程度,保守估计连半天都未必扛得住。
身后的安全座椅上,苏沫被安全带牢牢束住身子。
小姑娘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来眨去,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方才还在主舰休息室,她满脑子都是各种各样好吃的,心心念念惦记香喷喷的小龙虾,琢磨着什么时候可以大快朵颐。
可躲进逃生舱之后,没完没了的警报响个不停,身边的大哥哥脸色沉得像宇宙深处的乌云,那点吃货的快乐,早被沉甸甸的压抑氛围啃得一干二净。
小脑袋左转右转打量四周。孟凡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像拉紧的钢板,一言不发。旁边的凌宸也垂着脑袋,完全没有平日里会陪她追逐打闹的模样。
小孩子不懂什么叫舰体解体,看不懂满屏幕的红色报错,但是孩子的直觉灵得吓人。周遭空气沉甸甸压在身上,说不上到底哪里不对劲,可心里就是闷闷的,堵得慌。
苏沫扭了扭身子,安全带勒得肩膀有点发痒,她侧过脸望向孟凡的后背,软糯清甜的童音打破满舱的死寂。
“孟凡哥哥,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到家呀?爸爸什么时候来接我,我好想老爹。”
她眼睛亮晶晶盛满期待,小嘴唇轻轻抿着,小手攥紧座椅扶手,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又往上冒了一截。
没有人回应她。
孟凡的喉头重重滚动了两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要撒谎哄她吗?告诉她很快就能见到爸爸?可谎言总有戳破的一刻,到时候伤害只会更加刺骨。可跟四岁半的孩子讲生离死别,他又实在开不了口。
邻座座椅上的凌宸死死咬着下嘴唇。
他是亲眼见证这场灾难的。亲眼看见虫群铺天盖地扑向星舰,亲眼看见炮火撕裂厚重舰壳,亲眼看见舰上的战士拼尽全力抵挡。他比苏沫年长,清清楚楚明白当下的处境。登上逃生舱那一刻,所有人的共识就是保全两个孩子,他们是仅剩的火种。
凌宸一遍一遍在心里告诫自己,稳住,你是哥哥,千万不能哭,千万不要吓到懵懂的苏沫。
可生死别离的重量压在半大孩子身上,哪里是说扛住就能扛住。汹涌的悲伤一层一层翻涌上来,眼眶烫得厉害,滚烫的眼泪终于兜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一滴滴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小水痕,压抑细微的抽气声轻轻响了起来。
“欸?”
苏沫耳朵格外灵敏,立刻捕捉到身旁异样。她急忙转过身子,肉乎乎的小脸凑过去,一眼就看见凌宸满脸挂着泪水。小姑娘瞬间慌神,想要伸手去擦他的脸,偏偏安全带捆得牢牢的,胳膊伸不到那么远。
“凌宸哥哥!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刚才飞船晃的时候撞疼哪里了?”苏沫一连串追问,小小的声音带上一丝慌张。
凌宸胡乱抬手抹掉脸上的眼泪,胸膛剧烈起伏。
不能再瞒下去了。这个念头疯狂撞击他的脑海。不能让苏沫就这么稀里糊涂逃走,连跟自己爸爸好好道别的机会都没有。真相再残忍,她也该知晓。
就在舱内气氛紧绷到临界点的时候!
“咚咚!咚咚咚——哐!!”
沉重猛烈的撞击声从逃生舱接驳主舰的后方疯狂传来!那是主舰内部断裂的大型构件互相撞击,舰体结构正在加速崩坏!
整台逃生舱剧烈震颤,座椅来回摇晃,头顶警示红灯疯狂频闪,警报音调陡然拔高,几乎要刺穿耳膜。
孟凡浑身猛地一哆嗦,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浑身汗毛直竖。
坏了!主舰撑不住了!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少得可怜!
颠簸摇晃之中,苏沫心里那些模模糊糊的疑惑全部串到一起。小小的嘴唇微微发抖,怯生生试探开口,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孟凡哥哥……爸爸他们……是不是回不来了?是不是已经没有多余的逃生舱了?”
逃生舱内瞬间死一般安静,只剩仪器凄厉警报循环回荡。
孟凡长长吐出胸口积压的浊气,心知再也瞒不住。他缓缓回过头,望向睁着一双大眼睛的苏沫,语气满是无力:“我的小祖宗,你总算琢磨过来了。没错,就是这样,已经没有逃生舱了。”
残酷的真相就这样摊开在空气里。
孟凡双手抬到半空中,本来打算揉一揉小姑娘的脑袋,脑海里已经演练好了一长串温柔劝慰的话语。按照正常人的逻辑,四岁半的小孩子听见这种噩耗,多半会当场崩溃,哇哇大哭,吵着闹着要找爸爸。
但是预想之中撕心裂肺的哭声,并没有如约响起。
苏沫呆呆坐在安全座椅上,愣神好几秒,原本亮晶晶的眸子一点点黯淡,小小的肩膀轻轻垮下去。她没有放声嚎哭,只是安安静静抿紧嘴唇,一层薄薄水雾蒙住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