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的那天早上，周月琴起得比平时还早。她在灶房里做了一顿早饭，小米粥、煮鸡蛋、烙饼，跟平时一样。可吃饭的时候，她吃得慢，一边吃一边拿眼睛扫堂屋——那张八仙桌、条案上的旧钟、墙上挂的相框。顾明远坐在上首，端着粥碗，也没说话。顾奶奶坐在旁边，慢悠悠地剥着鸡蛋，嘴里念叨：“这鸡蛋是隔壁张婶给的，她家鸡下的蛋就是香。”周月琴说：“妈，到了京市也有鸡蛋吃，我给您煮。”顾奶奶说：“那不一样。”
吃完早饭，周月琴把灶房擦了一遍，把碗柜里的碗又数了一遍，把灶台上的锅盖摆正了。顾明远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又看了看墙根底下那排他年轻时垒的砖。顾长风把大包小包一趟一趟往车上搬。后备箱塞满了，后座脚底下也塞满了，连副驾上都搁了两个包袱。三个孩子一人背着自己的小包，知非和知行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那棵槐树。微微跑过去抱了抱槐树，说：“槐树，我走了，过年回来看你。”周月琴听见了，眼圈红了一下，扭过头去擦了擦。
锁门的时候，顾明远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绿油油的，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地上。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过身来，把钥匙递给高志兰。高志兰说：“哥，你放心，我给你们看着。”顾明远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往巷口走。周月琴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眶红红的。顾奶奶被顾长风扶着，走得慢，嘴里还在念叨：“住了几十年了……”
上了车，三个孩子挤在后座，顾明远坐在副驾，周月琴和顾奶奶坐后排。顾长风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巷子口。顾明远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条走了大半辈子的街一点一点往后退——巷口的包子铺、街角的邮局、那个他每天早晨去遛弯的小公园，都慢慢变小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周月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伸过去，搭在他肩膀，顾明远没睁眼，可手翻过来，覆住了她的手。
车子上了高速，一路往京市开。三个孩子在后面闹了一阵，慢慢都睡了。知非靠在顾奶奶肩膀上，知行趴在顾明远的椅背上，微微蜷在周月琴怀里。周月琴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微微，小脸靠在她胸口，呼吸细细的。她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微微的后背。顾明远从前面递过来一件外套，他接过去盖在微微身上。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孩子们均匀的呼吸声。
天擦黑的时候，车子拐进了京市那条巷子。远远就看见那两扇黑漆木门大敞着，院子里亮着灯，门口站着好几个人。高长远站在最前面，旁边是陆淑云，再后面是姥姥坐在藤椅上被高怀瑾推着，顾长宁站在门框边上。麦穗从院子里迎出来，微微先看见她，从周月琴怀里滑下来，跑过去喊“妈妈”。知非和知行也醒了，揉着眼睛下车。顾长风把车停稳，顾明远推开车门下来，高长远迎上去，两个老头握了手。高长远说：“路上累了吧？”顾明远说：“不累。长风开的车。”高长远又跟周月琴和顾奶奶打了招呼，把一家人让进院子。
顾家奶奶被长宁从车上扶下来，被长宁扶着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奶奶仰着头看了看那棵桂花树，说：“这树长得真好，满院子的香味。”陆淑云已经在厨房里忙开了，周月琴放下包袱就进去帮忙。两位妈妈在灶台前头忙活，一个切菜一个炒菜，锅铲碰锅沿的声响从厨房里传出来。高长远和顾明远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边说话，高怀瑾在旁边倒茶。顾奶奶和姥姥坐在沙发上，顾长宁陪着两位老人旁边。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追跑，微微跑到桂花树底下，仰着头闻了闻，喊：“好香！”知非和知行也跑过去，三个人围着桂花树转圈。
麦穗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堂屋里灯亮着，八仙桌上已经摆了几盘凉菜。厨房里飘出炒菜的香味，陆淑云和周月琴在里面说着话，偶尔笑一声。高长远和顾明远坐在桌边，一个端着茶杯，一个端着酒杯，不知在说什么。顾奶奶靠在沙发上，顾长宁坐在旁边给她剥橘子。高怀瑾从堂屋出来，看见她站在院子里，说：“麦穗，站这儿干什么？进去坐。”麦穗说：“这就进去。”
晚饭摆了两桌。堂屋的八仙桌坐大人——高长远、顾明远、顾奶奶坐上位，陆淑云和周月琴坐两边，麦穗和顾长风坐对面，高怀瑾和顾长宁挤在旁边。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底下摆了张小桌，三个孩子一人一个小碗，围着小桌坐。周月琴炖了一锅排骨，陆淑云炒了几个菜，两家人合在一起，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高长远端起酒杯站起来，说：“今天这顿饭，一是给亲家接风，二是庆贺长风一家乔迁。来，咱们干一杯。”顾明远也站起来，跟他碰了杯，说：“高兄，这房子的事，你和亲家母出钱又出力，让你们费心了。我敬你。”两个老头仰头喝了。周月琴和陆淑云也碰了杯，一个说“往后就是邻居了”，一个说“早就该搬过来了”。
三个孩子在桂花树底下吃得满脸都是，微微拿勺子敲碗沿，被麦穗回头看了一眼，立刻收了手。知非啃着排骨问知行：“你说桂花能吃不？”知行说：“不知道。”微微说：“能吃，我闻着可香了。”三个孩子仰着头看桂花树，细碎的花瓣从树上飘下来，落在他们头上。高怀瑾看见了，从堂屋出来，给三个孩子一人摘了一小枝桂花，插在衣兜里。微微低头闻了闻，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
那天晚上吃完饭，高长远和陆淑云帮着收拾了碗筷才走。姥姥被高怀瑾推着，临走前拉着麦穗的手说：“穗儿，这院子好，人也好。你好好过日子。”麦穗说：“姥姥，我知道。”高怀瑾把姥姥扶上车，又回头冲顾长风摆了摆手。顾长风站在院门口，也摆了一下手。车子开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
顾长风关上院门，站在院子里。桂花香浓得化不开，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地上。堂屋里还亮着灯，周月琴在厨房里烧水，顾明远在桌边翻报纸，顾奶奶靠在沙发上打盹。三个孩子在东边平房里已经睡了，微微搂着布娃娃，知非把腿翘在知行身上。麦穗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说：“想什么呢？”顾长风说：“没想什么。就是觉得，这院子挺好。”麦穗靠在他肩膀上，闻着桂花香。顾长风伸手把她肩膀搂了搂，说：“进去吧，水开了。”麦穗应了一声，跟着他进了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地站着，花香一阵一阵飘进堂屋，飘进卧室，飘进这一大家子人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