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钥匙,顾长风给高家打了电话。高长远和陆淑云当天下午就过来了。高长远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挨个屋看了看,出来说:“这套好。院子大,房间多,格局正。”陆淑云已经在厨房里转开了,看了看灶台,又看了看水管,说:“灶台得重新盘一个大的,这个太小。水管也通,不用改。”高长远说:“对,灶台得盘,墙得刷,地得扫,还得添家具。家具的事你别管了,我跟你妈去办。”
第二天,高长远和陆淑云就开始帮着收拾了。高长远刷墙,顾长风修门窗,陆淑云擦灶台。三个人忙了三天,院子有了模样。墙刷白了,窗玻璃擦亮了,灶台重新盘了一个大的,井绳换了新的。高长远还在院子靠墙那溜地翻了一小片出来,说:“这块地种点菜,够自己吃。”陆淑云去供销社买了菜籽,撒下去,说:“这天儿热,过几天就能出苗。”
高长远带着陆淑云去了他学生开的家具市场。市场在城东,一片大棚子底下摆了十几家铺面,从桌椅板凳到床板柜子,从锅碗瓢盆到窗帘布匹,什么都有。高长远的学生姓赵,三十来岁,瘦高个儿,戴副眼镜,远远看见高长远就迎上来:“高老师!您怎么来了?”高长远说:“小赵,我闺女搬新家,缺些家具。你带我们看看。”赵同志说:“高老师您来我这儿就对了,我刚从南方进了一批新货,整个京市也没几家有。”
赵同志领着他们往里走。大棚子最里头,摆了一套黑色的真皮沙发,三人座的,靠背高,扶手宽,皮面锃亮,一看就是好货。赵同志拍了拍沙发靠背,说:“高老师,这套沙发刚到,就一套。南边来的,头层牛皮,坐上去软硬正好。整个京市您打听去,有这货的没几家。”高长远坐上去试了试,又让陆淑云也坐了坐,陆淑云说:“是舒服。”高长远说:“那就要这套。”
旁边还搁着一台大电视,电视机用纸箱子装着,赵同志拆开给他们看。十四寸的,黑白屏幕,在那个年头算是稀罕物件。赵同志说:“这也是刚到的,还没摆出来呢。您要的话,电视柜一块儿配齐。”高长远说:“要。”
高长远又挑了张八仙桌、四把椅子、一张条案、一张单人床、三张小床,还有三个大衣柜。赵同志拿本子一样一样记下来,算盘拨拉了一遍,报了个数。高长远说:“小赵,你算便宜点。”赵同志笑着说:“高老师,别人来我肯定不让价,您来,我给您算成本价。当年要不是您帮我垫学费,我连高中都念不完,别说开这个市场了。”高长远摆了摆手,说:“过去的事不提了,给少一点就行,你不赚钱哪行。”赵同志说:“高老师,您放心,我不会让自己亏,东西明天就给您送上门。”
第二天上午,一辆大卡车从巷子口拐进来。卡车后斗上堆得满满当当,八仙桌和条案在最底下,三张双人床板和一张单人床摞在中间,三张小床捆在边上,三个大衣柜竖着靠在车斗帮上,用绳子一道道捆紧了。那套黑色的真皮沙发装在最大的纸箱子里,搁在车斗最上头,怕压。电视用棉被裹了,塞在驾驶室里。
巷子窄,卡车开不进去,停在巷口。司机按了两声喇叭。顾长风从院子里出来,赵同志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说:“顾同志,货到了。”顾长风看了看那一车东西,说:“这么多。”赵同志说:“高老师挑的,都是好东西。”
陆淑云和高长远也从院子里出来了。高长远指挥着卸车,先把八仙桌和条案抬进去。顾长风跟赵同志一人抬一头,高长远在后面扶着,三个人把桌子搬进了堂屋,搁在正中间。条案靠在北墙根底下,上面正好搁得下一台电视。
接着是床,单人床暂时搁在杂物间,万一有人来住。三张小床搬进正屋朝北那间,靠墙摆成一排,那是三个孩子的卧室。
大衣柜搬进来的时候最费劲。柜子高,门框矮,得侧着往里顺。赵同志在上面拽,顾长风在下面托,高长远在旁边指挥角度,三个人折腾了半天,才把三个大衣柜都搬进屋里。一个搁在正屋朝南那间,一个搁在朝北那间,一个搁在东边平房。
最后搬的是那套真皮沙发。大纸箱子从车上抬下来,抬进院子,在堂屋里拆开。黑色的皮面一露出来,陆淑云就“哎哟”了一声,说:“这沙发真气派。”顾长风把沙发摆在堂屋西墙根底下,靠窗户。高长远坐上去试了试,说:“小赵没骗我,坐着是真舒服。”
电视从驾驶室里搬出来,搁在条案上。赵同志把天线拉出来,接了电源,拧开开关。屏幕亮了,滋啦滋啦响了一阵,调了调频道,出来了一个人影,黑白的,有点雪花,可以看清是个人在说话。高长远说:“能收着台就行,往后慢慢调。”顾长风说:“好。”
东西全搬完了,赵同志把清单递给高长远,说:“高老师,东西都齐了,后期有任何问题,直接来找我就行,我随时都在。”高长远说:“好,你办事我放心。”高老师又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说:“这是运费和安装费,你收好。”赵同志忙说:“高老师,什么运费和安装费,自己的车,自己的人,给自己老师帮下忙还要收费,那成啥了。”高长远没法只能说:“好吧,谢谢你小赵。”赵同志这才松下来,说:“那行。高老师,往后家里缺什么,跟我说一声就行。”
赵同志和司机走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顾长风站在堂屋里,看了看那张八仙桌,又看了看条案上的电视,最后看了看那套黑皮沙发。他走到沙发跟前,伸手在扶手上摸了一下,皮面又软又凉。他想起在省城部队家属院的时候,他和麦穗住的那间宿舍,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有。现在这间堂屋,八仙桌能坐十个人,条案上搁着电视,沙发能坐三个人。他站在屋子中间,心里头踏实得很。
陆淑云去供销社扯了几块碎花布,回来在巷子口的缝纫店里踩了边,高长远钉了铁丝,把窗帘都挂上了,过了这几天,房子已经像模像样了。高长远站在院子里看了看,说:“差不多了。”陆淑云说:“还差锅碗瓢盆。我去买。”她又跑了一趟供销社,买了两口锅、一摞碗、几把勺、一把菜刀、一块案板。厨房里也齐了。
陆淑云把厨房收拾好了,出来说:“长风,你给麦穗打个电话,让她下了课过来看看。家具都摆好了,她还没见着呢。”顾长风说:“行,我这就去打。”他去了巷口的小卖部,拨了医学院的号码。麦穗接起来,顾长风说:“麦穗,爸妈买的家具到了,都摆好了。你下课过来看看吧。”麦穗在电话那头说:“这么快?”顾长风说:“爸和妈帮着弄的,一上午就齐了。”麦穗说:“那我下午下了课就过去。”
那天下午麦穗推开门的时候,堂屋里已经大变样了。八仙桌摆在正中间,四把椅子围着。条案靠在北墙根,电视搁在上面。西墙根底下那套黑皮沙发锃亮锃亮的,能照见人影。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走到卧室门口看了看。朝南那间卧室里,炕已经盘好了,晾干就能用了,大衣柜靠墙立着。朝北那间,三张小床摆成一排,也搁了个衣柜。东边平房给顾明远周月琴,西边平房给顾奶奶,都收拾得齐齐整整。她走到院子里,站在桂花树底下,看了一会儿天。八月的京市天高云淡,院子里的青砖地被陆淑云扫得干干净净,靠墙那溜地里的菜籽已经冒出了小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