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汉东大学,雾气还没散干净。
人工湖边的垂柳挂着露水。风一吹,水珠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
高育良穿着件熨烫平整的灰色夹克。双手背在身后,顺着湖边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他的皮鞋踩在昨夜落下的枯叶上,发出细碎的闷响。
昨晚在省委会议室里吸了一肚子二手烟。这会儿冷风一吹,他原本昏沉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丁义珍被神秘车队拦截的事,像块生铁一样压在他胸口。
太反常了。
他在省委大院里是运筹帷幄的政法委书记。但每当遇到这种超出掌控的烦躁时刻,他更愿意回到这所校园。把自己当成那个受人敬仰的高教授。
转过前面那座太湖石堆成的假山。
高育良停下脚步。
前面不远处的木质长椅上,坐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
手里拿着个剥了半截的白面馒头。
正慢条斯理地掰着碎屑,往沾着露水的草地里撒。
十几只胖乎乎的灰鸽子围在他脚边,咕咕叫着抢食。
陈致远。
高育良认出了这个背影。
他脸上的紧绷肌肉立刻松弛下来。换上了一副温和长者的熟练神态。
他迈步走过去,皮鞋在石板上敲出节奏。
“致远啊。”
高育良在一米外站定,声音浑厚,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亲切。
“外面风风雨雨的,你倒是好兴致。这汉大的鸽子,都被你喂得飞不动了。”
陈致远没抬头。
拇指和食指搓了搓,一点馒头渣掉在黑色的皮鞋面上。
一只胆大的鸽子凑过来,低头啄了一口。
“鸟得吃饭。风雨再大,也不能饿肚子。”陈致远淡淡回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高育良对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有些不悦。
他自顾自地走到长椅另一头,抚了一下裤腿,坐了下来。
“你这脾气,跟当年一模一样。”高育良伸手虚点了点陈致远的方向,“九十年代那会儿,你在政法系听我的课。我就跟其他老师说过,你是个做学问的好苗子。”
他顿了顿,端起老教授的架子。
“可是呢,人不能总躲在象牙塔里。你现在也是特聘教授了,得懂一点政治站位。不能总摆出一副清高做派。”
陈致远又掰了一块馒头。
拿在手里掂了掂。
“高书记记性不好。”
他把馒头块精准地扔进鸽子堆里。惹得几只鸽子扑腾着翅膀争抢。
“当年政法系的大教室在一楼,暖气烧得最旺。”
陈致远拍了拍手心,“我进去旁听,纯粹是因为外面太冷,进去睡觉的。你讲的那些条条框框,我一句没听。”
高育良抬在半空准备做手势的手,猛地僵住了。
脸上的温和像是被冻住的面具。嘴角稍微抽搐了一下,有些挂不住。
他干咳了一声,把手收回膝盖上。掩饰着眼底的恼怒。
“你啊,就是嘴硬。”
高育良看着人工湖面上被风吹起的细碎水波。语气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悲悯。
“当年你要是肯跟着我好好钻研,现在怎么着也能在省里混个处长当当。也不至于天天在这喂鸟。”
他叹了口气,似乎在为陈致远惋惜。
“做生意,当个有钱的教书匠,终究是小道。你看昨晚京州出的乱子,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权力护航,再大的家业也是空中楼阁。你要是愿意,我可以跟教育厅打个招呼……”
陈致远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转过头,目光落在高育良的脸上。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高育良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背贴着衬衫的地方,隐隐冒出一层细汗。
“高书记。”陈致远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直接往高育良的软肋上锉。
“你今天来找我,不是为了教我怎么做人。”
陈致远伸手指了指高育良放在膝盖上的手。
“你的左手大拇指,一直在发抖。”
高育良像触电一样。
猛地把手缩回了夹克口袋里。死死攥紧。
“你胡说什么。”他压低声音。
陈致远没理他。转过头,继续看着地上正在啄食的鸽子。
“昨晚京州高速上发生的事,把你吓到了。”
陈致远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在汉东这盘棋上当了半辈子庄家,自以为算无遗策。”
“现在突然发现,棋盘被人掀了。你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对方手里捏着什么牌。甚至连人家是怎么做到的,你都看不懂。”
陈致远停顿了一下。
“你心虚了。”
“所以你跑到校园里来。装出一副清高学者的样子,想在这群什么都不懂的学生和教员身上,找回点上位者的安全感。”
字字诛心。
每一句话都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在高育良最隐秘的痛处上。
高育良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
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这几句话,把他披了几十年的虚伪外衣,撕得连条布棍都没剩。
他在口袋里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陈教授。”高育良连称呼都变了。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透着一股官场浸淫多年的冷硬和警告。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汉东的天,还塌不下来。凭你一个教书的,也敢妄议省委的局势?”
陈致远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落在高育良耳朵里,比直接指着鼻子骂他还要刺耳。
陈致远站起身。
随手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
“汉东的天塌不塌,你说了不算。”
他把手里剩下的一小半馒头,随手抛进旁边的绿色铁皮垃圾桶里。发出一声闷响。
“我说了才算。”
高育良彻底愣住了。
他仰着头,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
清晨的阳光从陈致远背后打过来。刺眼的光晕让高育良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一种恐怖的压迫感。
像是一座大山当头压下。这是比面对省委一把手赵立春时,还要沉重十倍的窒息感。
高育良张了张嘴。
发现自己喉咙发干。竟然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
他这个堂堂的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居然在一个大学教授面前,被压得连气都喘不匀。
屈辱和愤怒在心底疯狂滋生。
就在他双手撑着长椅边缘,准备站起来强行挽回颜面的时候。
远处的小径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硬底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得极快。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焦躁。
“老师!”
一个穿着笔挺警服的男人快步跑了过来。
是祁同伟。
他手里还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
祁同伟昨晚在省公安厅盯了一宿的监控。
丁义珍被神秘车队堵截的事,他作为公安厅长,压力最大。
今天一大早跑去省委汇报。得知高育良来了汉大,他马不停蹄地就赶了过来。想找老师拿个主意,摸摸省委的底。
他刚跑过假山,就看到了长椅旁边的这一幕。
高育良坐在长椅上,脸色铁青,胸口起伏。双手撑着木条,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而一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站在他面前。
态度敷衍,甚至居高临下。
转身就要走。
祁同伟的火气腾地一下就冒到了头顶。
在整个汉东省,谁敢给高育良脸色看?
打狗还要看主人。更何况那是他最敬重的老师,是他胜天半子的最大靠山。
这人算个什么东西!
祁同伟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他一把拦在陈致远面前。挡住了去路。
警服上的肩章在晨光下闪着冰冷的银光。
“站住!”
祁同伟指着陈致远的鼻子,声音严厉,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官威。
“你一个普通教员,怎么跟高书记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