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车门向两侧滑开。
发出“哧——”的一声排气响。
侯亮平踩着锃亮的黑色皮鞋。走出了京州火车站。
迎面一缕深秋的冷风吹过来,卷着地上的几片干梧桐叶。
他那件黑色的立领皮夹克在风中呼啦啦地舞动。
他拉了拉衣领。
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月台通道。
第二天。
上午九点半。
汉东省检察院大楼,四楼。
走廊里安安静静,只亮着几盏冷白色的灯管。
一个干警推着一辆生锈的铁皮垃圾车在前面走过,轮子轴承发出微弱的嘎吱声。
侯亮平嚼着一粒薄荷口香糖,嘴里含糊不清地哼着《沙家浜》里的调子。
他右手捏着一份刚拟定出来的红色抬头初查方案。
推开了检察长季昌明的大门。
“老季。忙着呢?”
侯亮平没穿警服,依然套着那件皮夹克。
拉链拉在胸口的位置。
季昌明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头。
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
手里拿着个红色的塑料小勺,正在不锈钢保温杯里慢慢搅动。
热气升腾。
白色的水汽敷在他的镜片上,结了一层朦胧的白雾,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海子住院了,反贪局的工作。你先挑起来。”
季昌明慢条斯理地放下塑料勺。
他摘下眼镜,用一张皱巴巴的麂皮布擦着镜片。
“亮平啊。汉东这个地方,水深。做事,不要总像在北京那样,横冲直撞的。”
“季检。大风厂的案子,省检之前的工作,做得太软了。”
侯亮平把手里那份初查方案。
“啪”的一声。
重重拍在季昌明面前的玻璃板上。
压住了季昌明正准备去拿的一份红头文件。
他拉过旁边那张折叠椅。
坐下。
高档皮夹克的面料和铁椅背碰了一下,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侯亮平把嘴里的口香糖吐进墙角的纸篓。
没扔准,粘在铁皮纸篓的边缘上。他有些尴尬地用鞋底蹭了蹭桌腿,假装没看见。
“一百个亿。一天之内,直接从海外账户过桥打进了市里的公账。”
侯亮平身子前倾,两手按在桌沿上。
“这个叫华盛重工的企业。还有市委的李达康书记。他们中间,绝对有巨额的利益输送。”
他声音拔高,指着文件上的一个名字。
“陈致远。”
侯亮平冷笑了一声,嘴角往下抿了抿。
“一个在汉大拿几千块工资的历史系教书匠。随手扔出一百一十亿。季检,这案子,不查查资金来源,反贪局在省委面前抬得起头吗?”
季昌明刚擦完眼镜。
他重新把老花镜架回鼻梁上,因为动作有些急,眼镜戴歪了,卡在鼻翼一侧。
他有些滑稽地用手指顶了顶眼镜。
伸手。
去拿桌上那个冒着热气的不锈钢保温杯。
手。
在碰到杯壁的那一瞬间。
猛地。
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当啷!”
不锈钢保温杯在玻璃板上重重滑了一下,杯底撞在文件堆上。
半杯滚烫的茶水直接泼了出来。
碧绿的茶叶梗子和滚水,顺着桌面往下流,湿了李达康那份刚送来的简报。
开水溅在季昌明的手背上。
红了一大片。
他甚至顾不上手背上传来的刺痛。
老花镜从鼻梁上滑落到鼻尖。
他指着侯亮平的鼻子。
浑身抖得像是个通了电的马达。
“你……你说你要查谁?”
“华盛重工。陈致远。”
侯亮平看着季昌明那副失了魂的狼狈相,有些不以为然。
“季检,您至于吗。不就是个有钱的红商,至于把开水都泼了?”
“侯亮平!你个小畜生!你他妈疯了!”
季昌明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嘭”的一声闷响。
震得旁边的笔筒“哗啦”作响,两支签字笔直接震落到了地上。
“我前天开会,怎么跟你交代的!大风厂的案子,不许碰华盛!不许碰陈致远!”
季昌明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恐惧而剧烈地抽搐。
他太清楚“SS级绝密”这五个字的重量了。
前天在保密系统里,那张红彤彤的国安部安全警告框,现在还在他脑子里闪烁。
侯亮平去查国之脊梁的账?
这是要逼着国安特工把九五式步枪顶到他们省检大楼的门口!
“季检。我是最高检派来的。”
侯亮平脸色冷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
“在华国。只要他涉及贪腐洗钱,就没有我们反贪局不能动的红线。您在汉东待久了,胆子被高育良他们吓破了吧?”
“你懂个屁!”
季昌明气得牙齿咬得格格响。
他不能把保密条例的内容说出来,憋得胸口一阵阵剧烈地绞痛。
他从兜里摸出几粒红色的小药丸,连水都没喝,直接干咽下去,药片黏在舌头上,苦得他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
他指着门口。
“老老实实给我回去写检查!”
季昌明拍着桌子,声音全哑了,近乎咆哮。
“你查赵家我不管。”
他一字一顿,声音在大理石地板上砸出回音。
“但你要是敢碰陈致远一根手指头。”
“我立刻上报最高检。”
“扒了你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