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在一阵甲胄声里醒来。
那声音又沉又闷,一下一下,从窗外传进来,像有无数副铁甲,在院墙外头来回地走。她睁开眼,先看见头顶那方帐子,灰扑扑的,绣着几枝褪了色的梅。
是寒门,她的屋子。
枕边,蜷着一小团银白。是雪龙。它那身银鳞,如今灰扑扑的,没了往日的光泽。它缩成小小一团,一动不动,只胸口,还微微地起伏着。那一战,它为了护她,又挨了一记,自打回了府,便一直这样昏睡着,怎么,都叫不醒。
她动了动,浑身的伤便像被什么扯了一下,疼得她倒抽一口气。那痛,从骨头缝里,一直钻到心口,钻到四肢百骸。那一战,她伤得极重,如今虽醒了过来,可这身子,却像一具散了架的木偶,使不上半点力气。
她望着那扇窗。窗纸很薄,透出外面一点模糊的人影。那是皇城的禁军,握着刀,守在门外。
她闭了闭眼。她原以为,自己拼了命,总能护住些什么。可到头来,她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
[雪儿,你醒了。]
母亲的声音从床边响起来。凌雪偏过头,就看见母亲坐在那里,眼底乌青,眼窝都陷了下去。父亲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只隔着那道门槛,望着里面,脸色苍白,满眼的担忧。
墙角,墩墩缩成一团,红着一双眼。见凌雪醒了,她猛地扑过来,又不敢太用力,只拉着凌雪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晃着。
[小姐……]墩墩带着哭腔,[你终于醒了。]
[嗯。我没事。]凌雪想笑,可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
[我……睡了多久?]
[三天。]母亲道。
三天。凌雪的心,猛地一沉。那十日之期,已经去了三日。剩下的日子,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
她问:
[仙灵山……怎么样了?]
母亲的手,僵了一下。
[楚修远呢?]她又问,[巨子,顾长空,李寒……他们呢?]
屋子里,忽然静了下来。父亲在门外,重重叹了口气。母亲别过脸去,半晌,才哑声道:
[雪儿,你听娘说。]
[那日之后,]母亲道,[这天下的所有人,都只能听令于人皇。]
[各宗的掌门,都被召进了京里,听候差遣。]母亲道,[现在各宗门,都被调去,清魔障了。]
[你……见不着他们了。]
凌雪的心,一点一点,沉到了底。
她早该想到的。人皇要的是她这个人。既是拿满山生灵的命,逼她点头,又怎么可能,还留着她和楚修远之间,那一点见面的余地。他会把一切都隔开,把她,隔得干干净净。
那个总在她最狼狈时,朝她伸出手的人。那个说好了,要陪她走完这一程的人。如今,怕是连见一面,都成了奢望。
[李寒呢?]她哑声问,[他……伤得重不重?]
[李寒没事。]母亲道,[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府里。]
凌雪这才想起凌馨来。
[条条呢?]她问,[她可还好?]
母亲闻言,眼眶又是一红,却强撑着,道:
[她好。]母亲道,[就是害喜得厉害,这些日子,吃什么吐什么。]
凌雪一怔。
害喜。
凌雪忽然反应过来,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沉重,竟被这一桩喜事,冲淡了几分。
条条,有身子了。这是这些天来,她头一回,听见一件,真正叫人高兴的事。
[凌馨怀孕了?]凌雪的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正说着,门外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身影,被另一个稳稳地,扶了进来。
是凌馨。还有,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的李寒。
凌馨的肚子还没显,只脸色比从前苍白了些。她一手被李寒扶着,走得极慢。那清冷的眉眼,如今添了几分疲色,可一见凌雪,那双眼睛立刻就红了,眼泪一颗一颗,顺着脸往下掉。
[姐姐。]她哽咽着,喊了一声。
凌雪望着妹妹,又是心疼,又是欢喜。心疼的是,这丫头怀着身子,还要为自己操心;欢喜的是,她总算有了归宿,也快要做娘了。
[条条,]她轻声道,[这是喜事。]
[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她道,[别总是哭。要顾好自己,还有肚子里的孩子。]
[害喜的厉害吗?]她顿了顿,[你吃些清淡的,难受要说,可别硬扛。]
凌馨握着凌雪的手,那手凉得没有一丝热气,却还是一个劲儿地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姐姐,我没事。你……你往下想好怎么办了吗?]
凌雪让凌馨别担心自己。又问了问她的身子,问了问那孩子稳不稳,问一句,凌馨答一句。李寒站在一旁,一手始终虚虚地护着凌馨的腰,没有插话,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呵护。
凌雪看在眼里,心里,安定了许多。
[李寒。]她轻声道,[条条和孩子,就交给你了。]
[小姐放心。]李寒道。
那声音很低,却很稳。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凌馨怀着身子,便由李寒扶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屋子里,又只剩下了凌雪,和守在床边的母亲、墩墩。
那阵好不容易,才亮起来的光,像是,也跟着那扇门,一起,被关在了外头。
窗外的甲胄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一下,一下,敲在这冷下去的屋子里。
[他们,]凌雪轻声问,[一直守在这里?]
[从你回来那天起,]母亲道,[就一直守着。]
[说是,]母亲顿了顿,[怕你出什么闪失。]
母亲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
[雪儿,天不早了,你先歇着。]
她又回头,朝墩墩使了个眼色。墩墩跟着母亲,退了出去。
门,又轻轻合上了。
屋子里,就只剩下了凌雪一个人。
她没说话。她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怕她受伤,是怕她逃。
可她能逃到哪去?逃不得,拒不得。满山妖族的命,还攥在人皇手里。十日之期,像一把刀,悬在她头顶,一分一秒,都在往下落。
她靠在床头,望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灯。火光跳了跳,映着她苍白的脸。
她想到仙灵山,想起那满山的妖,想起它们把她当成希望的那一双双眼睛。她想起楚修远,那个如今不知在哪一片黑气里,清除魔障的人。
她若撑不住,那些眼睛,就都灭了。
所以,她不能倒。
哪怕十日之后,等着她的是那身喜服,是一桩她不情愿的婚事,她也要一步一步走下去。
突然枕边一团银白,动了动。
雪龙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它挣扎着,抬起那软软的小脑袋,用鼻尖,一下,一下,蹭着凌雪的手背。
[娘亲……]它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那声音,又轻,又虚,[别怕,雪龙,在。]
凌雪这才想到,还有这个小家伙在身边。心一下子就软了。她伸手,轻轻覆上雪龙那灰扑扑的鳞片,一下,一下,摸着。这头傻龙,都伤成这般模样了,还想着,要安慰她。
这一夜,凌雪就这么睁着眼,安抚着受伤的雪龙。直到天边透出第一缕灰白。
这十日于她,不只是一个婚期,更是一个她不知该如何面对的结局。她无法不去面对,只是突然有些舍不得。舍不得这寒门,舍不得爹娘,舍不得墩墩,舍不得妹妹,也舍不得那个她还没能好好告别的人。
门外,那甲胄声依旧一下一下,敲在她的心上。
(第一百七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