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鸣离开的第七天,省纪委发布了通报。通报很短,只有两百多个字,大意是:钟氏集团董事长钟鸣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畏罪潜逃境外,省纪委已对其立案调查,并依法查封其境内资产。
陆沉是在药厂的办公室里看到这条通报的。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主人。”林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个人的一生,怎么能用两百个字概括。”
林默没有回答。
陆沉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灯光很亮,照得他的眼睛有些发酸。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到窗边。开发区的天很蓝,比他刚来的时候蓝得多。远处的仓储物流中心已经封顶了,工人们正在拆脚手架,红色的横幅上写着“封顶大吉”四个大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林默。”
“在。”
“仓储物流中心什么时候能投入使用?”
“华云说下个月中旬。比原计划提前了半个月。”
“药厂的新生产线呢?”
“方晴说设备已经到位了,正在安装调试。下个月初可以投产。”
“建材公司呢?”
“秦胜说上个月的营业额比前一个月增长了百分之四十,利润增长了百分之六十。刘长河很高兴,说这是他接手公司以来最好的业绩。”
陆沉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林默。
“你觉得我们现在够大吗?”
林默愣了一下。“您说什么?”
“我是说,我们的生意。药厂、建材公司、仓储物流中心。你觉得这些够大吗?”
林默沉默了几秒。“不够。”
“为什么?”
“因为您要的不只是这些。”
陆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说得对。我要的不只是这些。”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三个字——“走出去”。
“秦胜。”他在系统里呼叫。
“在。”
“我们现在的业务都在江城和周边,太集中了。风险太大。我要把业务扩展到全省,然后扩展到全国。你做一个方案,看看先从哪个方向突破。”
秦胜的回答来得很快:“我已经在做这个方案了。从地理上看,省城是最自然的方向。从行业上看,医药是最有潜力的方向。我的建议是——在省城设立分公司,以医药为主打产品,打开省城市场。”
“省城是钟鸣的地盘。虽然钟鸣倒了,但他的余毒还在。我们去省城,会不会太冒险?”
“风险是有的,但机会更大。钟鸣倒了,省城的商业格局出现了真空。谁能最快填补这个真空,谁就能在省城站稳脚跟。”
陆沉沉默了几秒。
“方案什么时候能做好?”
“下周一。”
“好。下周一我看。”
陆沉挂断通讯,站起来,走到窗边。开发区的天还是很蓝,阳光照在每一栋建筑上,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金黄色。
“主人。”林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龙刚才打来电话,问您晚上有没有空,他想请您吃饭。”
“几点?”
“七点。东湖茶庄。”
“好。告诉他我去。”
林默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工作。
陆沉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金黄色,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晚上七点,东湖茶庄。
赵龙坐在老位置上,面前的茶桌上摆着一把紫砂壶,壶身浑圆,泥料是深紫色的,养得很好,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茶汤是深红色的,透亮得像一块琥珀。
“来了?”赵龙头也没抬,“坐。”
陆沉坐下来,陈刃站在门外。
赵龙倒了两杯茶,端起一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放下。
“钟鸣的事,你办的?”
陆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是。是他自己办的。”
赵龙看着陆沉,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小子,越来越会说话了。”
“不是会说话,是真的。钟鸣的倒下,是他自己的选择。他选择了做那些事,选择了逃跑,选择了放弃。我只是让他看到了这些选择的后果。”
赵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陆沉,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沉放下茶杯,看着赵龙。
“我想要一个干净的商业环境。一个不需要靠关系、靠行贿、靠见不得光的手段才能做生意的环境。一个靠产品、靠服务、靠真本事就能赢的环境。”
赵龙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讥讽,不是怀疑,而是一种类似于“我老了,看不懂年轻人”的感慨。
“你这个人,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赵老板,您这句话说过了。”
“说过了吗?我不记得了。但我说的是真的。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别人做生意是为了钱,你是为了别的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但你知道是什么。”
陆沉没有说话。
赵龙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把空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陆沉,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想做大事,想改变世界,想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但后来我发现,这个世界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你不变,别人会变。你不脏,别人会脏。你不踩别人,别人会踩你。所以我变了,我脏了,我踩了别人。我以为这就是成长的代价,我以为每个人都得走这条路。”
他停了一下,看着陆沉。
“但你不一样。你没有变。你从看守所里出来,还是干干净净的。你没有脏,没有踩,但你赢了。韩越进去了,钟鸣跑了,你赢了。干干净净地赢了。”
赵龙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所以我说,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陆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老板,您过奖了。我不是圣人,我也做过错事。但我有一个原则——不伤害无辜的人。韩越不无辜,钟鸣不无辜。他们伤害了很多人,我只是让他们付出了代价。”
赵龙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东湖。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把远处的建筑物都模糊成了灰白色的剪影。
“陆沉,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变得和他们一样?”
陆沉沉默了几秒。
“想过。每天都在想。所以我每天都会问自己一个问题——今天做的事,有没有伤害无辜的人?如果有,我就不做。”
赵龙转过身,看着陆沉,目光里有一种陆沉从未见过的、近乎慈祥的东西。
“你比你那个朋友韩越,强一百倍。”
陆沉没有说话。
赵龙走回茶桌旁,坐下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说吧,你今天找我,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陆沉放下茶杯,看着赵龙。
“赵老板,我想在省城开分公司。您有没有兴趣合作?”
赵龙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省城?钟鸣的地盘?”
“钟鸣已经不在了。省城的商业格局出现了真空,谁能最快填补这个真空,谁就能在省城站稳脚跟。”
赵龙沉默了几秒。
“你想做什么?”
“医药。我们的药质量好、价格合理、有竞争力。只要打开省城的市场,就能在全国站稳脚跟。”
“你需要什么?”
“钱。资源。关系。您在省城的人脉比我广,我需要您帮我打开省城的大门。”
赵龙盯着陆沉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
“成交。”
陆沉握住了那只手。这次握手比前几次都紧,时间也更长。松开手的时候,赵龙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切的微笑——不是谈判桌上的职业微笑,而是一个生意人做成了又一笔好买卖之后的、发自内心的满意。
“陆沉,我跟你说句实话。”
“您说。”
“我年轻的时候,最大的梦想是把生意做到省城去。但我没做到。不是因为我没能力,是因为我不敢。我怕失败,怕被人瞧不起,怕输了之后连江城都待不下去。”
他看着陆沉,目光里有羡慕,有遗憾,也有一丝骄傲。
“你替我做到了。”
陆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老板,这不是终点。这只是起点。”
赵龙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那笑声很大,很响,在茶室里回荡,震得墙上的字画都跟着微微颤动。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端起茶杯,和陆沉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祝你成功。”
“祝我们成功。”
两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一个时代的结束,又像一个时代的开始。
陆沉放下茶杯,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龙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陆沉。”
陆沉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妈还好吗?”
陆沉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一下。
“还好。”
“替我向她问好。”
“好。”
陆沉走出了茶室,下了楼。陈刃跟在身后,两人上了车。
沈铁发动引擎,车子驶出了东湖边的这条小路。
陆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在过今天的对话。
省城。分公司。医药。赵龙的合作。每一步都在他的计划之中,但每一步都需要他全力以赴。
他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看了几秒,然后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沉沉?”周桂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急切。
“妈,是我。”
“你在哪儿呢?”
“在江城。妈,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下个月回去看你。”
周桂兰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有些发抖了。“真的?”
“真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炖排骨汤。”
“下个月十五号。妈,我还有一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打算在省城开分公司。到时候可能会很忙,可能没时间经常回去看你。但我会让陈刃定期去看你,你有什么事就跟他说。”
周桂兰又沉默了两秒。“沉沉,妈不指望你赚大钱。妈就指望你平平安安的。”
陆沉握着手机,眼眶有些发酸。
“我知道,妈。我会平安的。”
“那就好。那就好。那妈等你回来。”
“好。”
陆沉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主人。”林默的声音在系统里响起,“您还好吗?”
“我很好。”
陆沉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继续前行,朝着落脚点驶去,朝着他的家驶去。
窗外,夜色如墨,星光点点。
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人。想起了看守所里的那盏白炽灯,想起了母亲站在分局门口的背影,想起了韩越在饭局上的笑容,想起了苏婉清在锦绣公寓里的眼泪,想起了钟鸣在咖啡店里的傲慢,想起了赵龙在东湖茶庄里的叹息。
每一个人都是他生命中的过客,每一件事都是他生命中的风景。有些风景很美,有些风景很丑,但都是他走过的路。
车子停在了落脚点楼下。陆沉推门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废弃的工厂。在夜色中,它像一个沉默的巨人,静静地矗立在荒草地上,守护着里面的每一个人。
他走进厂房,上了二楼。
方晴在整理医药箱,何霜在擦拭电击器,聂山在看地图,华云在画图纸,秦胜在看报表,温棠在记账,丁霄在敲键盘,曲瑶在打电话,罗晋在看文件,沈铁在保养车,陈刃站在门口。
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一个人都在为他工作。
陆沉走进工作区,在折叠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工作。
窗外,星星还在闪烁。
夜还很长。
但他不怕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