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号伐区出来，李子枫骑着大青马到了岔路口，拽了把缰绳，往东拐。
东边是二号伐区的道。
二号伐区比一号伐区近些，路面也平整些。
远远就看见入口处立着块木牌子，白底黑字，写着“野猪坡二号伐区”。这地方，规规整整应该差不了。
过了头道检查点，马上有人认出来。
一个年轻后生从棚子里跑出来，朝他敬了个不像样的礼，说：“是李副科长吧？我们主任早接到电话了，说您可能从一号那边过来，让我来接您。”
李子枫点头，问：“你们主任呢？”
后生说：“主任这会儿正带人在西头清运木头，说您到了让我先领您去木棚歇着，他马上回。”
李子枫说：“我不累，直接去西头看看。”后生应了，连忙跑在前头带路。
西头是装车点。几垛木头码得齐整，截面朝外，根根堆得横平竖直。
一个穿旧军大衣的男人正带着几个人往爬犁上装木头。
这人身板直，肩宽，脸晒得黑红，远远看见李子枫，把帽子一摘，大步迎上来。
“李副科长，我是二号伐区主任，周常林。”周常林伸出右手，粗厚的手掌裂了好几道口子，“上回开会想找您握手，人太多，没轮上。今儿可算把您盼来了。”
李子枫跟他握了手，说：“常林同志，你们这伐区，管理搞得不错。”
周常林咧嘴一笑：“我是当兵出身，就这点长处。别的不会，归置东西还行。”
两人站在雪地里说了几句。周常林领着李子枫往作业面走。这伐区的油锯声比一号伐区密，工人们各干各的，不散。
安全员来回走动，看见李子枫，立住了叫声“领导好”，又继续盯着林子里。
油料棚、灭火物资、工具房，位置都摆得明明白白。
李子枫仔细看了几处，又翻了翻值班记录。字写得整齐，每一天都有签名，有的还附了天气和温度。他合上本子，说：“常林，你们做得不赖。”
周常林听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都是平时摔打出来的。部队里养成习惯了，不按规矩来，浑身不得劲。”
李子枫说：“这习惯好。生产科要都像你们这样，能少操多少心。”周常林忙说：“领导过奖了。咱也有难处。”
李子枫说：“走吧，去你屋里细说。”
木棚里烧着炉子，不算冷。周常林给李子枫泡了杯热茶，大叶子铁观音。
两人坐下，李子枫说：“有什么难处，说说。”
周常林也不绕弯子，从墙上摘下一本物资登记本，翻开，指着几页说：“头一个，就是油锯。您刚也看见了，那几台都使了四五年了，老掉牙。上个月有两台一天坏三回。工人们会修，可太耽误工夫。有时正锯着，链条卡了，停半天。今年任务不轻，照这个坏法，肯定误事。”
李子枫看了看登记本，问：“报过吗？”周常林说：“报了，去年就报过。报到科里，说没新锯，让先修着用。”
李子枫说：“行。回头我去看看物资库存，没有我去向上面申请。”
周常林又说：“还有伐区划片。今年给我们的指标不少，可有一块地，在大石砬子西边，坡陡，土薄，树还都生在石头缝里。人在上头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放树了。能不能请科里跟上面反映反映，把那一块调一调？”
李子枫问：“那块今年分给你们多少方任务？”周常林报了个数。
李子枫在心里一盘，那块确实不好干。地形复杂，还容易出事故。他记了下来。
周常林见他认真，又提了第三件：“去年冬天，木头伐好了，堆在装车点。运输车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开春雪一化，地上稀软，车更进不来。一堆木头全捂雪里，皮都发霉了。今年说啥也得把运输车定下来。伐木不难，难的是拉不走。木头不拉走，后续没法干。”
李子枫点头。这问题，倒也不只二号伐区有。他在科里资料上见过好几回，运输车调度，常年是个老大难。
周常林见他一一记下，心里踏实了些，又有点过意不去，说：“这一口气提了三件，叫领导为难了。”
李子枫说：“该提就提。憋着不说，活儿干不动，最后误的还是场里。你这些事，我回去头一件就找张科长商量。”
周常林听了，忙站起身，说：“那可就多谢李副科长了。”李子枫摆摆手：“都是为了更好完成场部的工作。”周常林也不再矫情，嘿嘿一笑，给李子枫添了回水。
临到晚饭点，周常林执意挽留李子枫。菜不多就三个，一个咸肉炖白菜，一个炒土豆丝，一碗咸菜。周常林说：“您别嫌弃。伐区条件差，等开春物资充裕了我再好好招待您。”
李子枫说：“这就挺好。”两人对坐着，一人一碗高粱米饭。
周常林把咸菜往李子枫跟前推了推：“这是我家那口子腌的，野蒜苗，您尝尝。”
李子枫尝了一口，确实香，“你媳妇也在伐区？”
周常林说：“也在，伐区临时缺人，她就顶上干几天。”
李子枫说：“这样挺好。”
周常林笑笑：“跟我受累。”
饭吃完，李子枫要走。周常林送到伐区口，又念叨：“李副科长，我说的那几件事，您多费心。油锯是真不行了，伐区那一块地也真不好干。”
李子枫翻身上马，说：“我记下了。你先把能干好的干好。天冷，安全第一。”
周常林立正，习惯性地敬了个礼，“是。”
李子枫朝后头那一排木棚看了眼，几个工人正围着炉子烤火，有说有笑，这周常林能把二号伐区管出个样子，确实有两下子。
今天是约定好木材交货的日子。
陈老板和林老板还是老样子。
李子枫让金雕追风带着赶到红旗公社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等在老地方。
还是那间不起眼的仓房，门口停着两挂大车，车斗用苫布蒙得严严实实。陈老板蹲在台阶上抽烟，林老板站在车边，正跟赶车的低声交代什么。
看见李子枫从巷口过来，陈老板先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尖碾了：“李兄弟，可算等着你了。”
林老板也过来，“上回的料子，家里师傅都说不错。这次有多少，我们先看看。”
李子枫也不废话，把两人领到仓房后头，掀开苫布。水曲柳、黄菠萝、胡桃楸，三样分着码，都是上等大料。
水曲柳纹理漂亮，截面蜡封得齐整；黄菠萝粗细均匀，颜色正；胡桃楸更不必说，油性足，敲着声音发脆。
一番检查过后，两人又低声商量了几句，陈老板对李子枫说：“李兄弟，这货跟上次比，只高不低。这样，水曲柳二百一，黄菠萝二百三，胡桃楸一百九。中料低料我们也要，按上回的规矩折。你看行不行？”
李子枫说：“老哥是爽快人，我也不磨叽。就这个价。只是有一条，这次你带来的高度白酒得给足，我那边缺口可不小。”
陈老板说：“那赶巧了，今天就白酒带的足，等会你看看品质，我们再过秤。”
林老板又补了一句：“你李兄弟的货，我们信得过。往后每月要多少白酒，棉布，白糖，言语一声，我们提前给你备好。”
李子枫道了谢，三个人在仓房门口把数对了一遍，几挂大车先把高度白酒，棉布，白糖卸下来，再开始装水曲柳，黄菠萝，核桃楸。
这次带来的白酒有八千斤，棉布两千尺，白糖三千斤，两边货物的差价，核算后，李子枫补了差价。
看两挂大车压着车辙出了巷子，才转身把白酒、棉布、白糖全收入空间，搭着金雕追风的顺风车又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