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长贵告知小组人员名单确定,李子枫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前面几个都中规中矩——王铁柱是老相识,李家兄弟也算知根知底,唯独最后一个名字让他有些意外。他把名单折好揣进兜里,抬头看着马长贵,语气里带着不解:“马叔,围猎不是闹着玩的,陈翠莲一个年轻媳妇怎么也塞进来了?”
马长贵早料到他有此一问,掏出旱烟卷叼上划了根火柴,深深吸了一口才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当我想啊?可她婆婆跑到队部来找我,嗓门大得能把大队部的房顶给掀了。说她媳妇在娘家时跟着她爹上过山,会用枪,家里正好有一杆土猎,非让把她也编进来。我问了她本人,她也点了头。人家自愿报名,我能有啥招?”
他顿了顿,把李子枫拉到一边,凑近了压低声音,语气忽然变得不那么正经起来:“你小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陈翠莲这小媳妇,在咱屯可是数一数二的俊俏人儿,给你小子养养眼,你还不知足?”说完拍了拍李子枫的肩膀,用力捏了一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好好干!搞不好你回来还得给我送喜酒喝呢!”
李子枫无奈地摇了摇头,懒得跟这个老不正经的掰扯。
转身走到自己那几个组员面前,站定了,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王铁柱肩上斜挎着一把老旧的单发土猎枪,冲李子枫点了点头,还是一贯的沉默寡言。
李家兄弟俩蹲在石碾子边上,大壮正跟旁边几个半大小子吹嘘自己以前打过多少野兔,唾沫横飞,看见李子枫过来才讪讪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二壮站在哥哥身后,冲李子枫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眼神倒是比大壮沉稳些。
陈翠莲站在最边上,低着头,一声不吭。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棉袄,灰扑扑的裤子,把昨晚李子枫瞧见的那一抹风情遮掩的干干净净,领口也扣得得严严实实,头发也只是简简单单地绾了个髻,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抬一下眼皮偷偷瞄一眼李子枫,目光刚碰上又立刻低下头去,耳根子肉眼可见地漫上了一层红晕。
在茅厕被李子枫撞见的事还烙在她脑子里,蹲在那里裤子褪到膝盖仰头看见他端枪蹲在墙头上的画面,一整天都在她脑子里转。
她原本以为编进巡防队,每天跟着出去巡几圈山,既能挣补助又能躲开婆家清净清净,可现在真站到他面前了,才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搞得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李子枫没有多看她,清了清嗓子:“各位,承蒙马队长信任,正北方向这个组由我来带。正北面是野牲口从老黑山下来的主要通道,比其他三个方向都吃重,但你们只要听指挥、守规矩,不敢说会有多少收获,但至少我保证你们活着回来,没什么好怕的,再厉害的野牲口也都是一枪撂倒的货。”
他把几件该准备的东西一一交代清楚,每一条都是根据自己多次进出山林的经验总结出来的。
每人自备三天口粮,干粮为主,耐放的窝头饼子比馒头扛饿,水壶灌满,盐用油纸裹好贴身藏着;衣裳要穿厚实了但别太臃肿,裤腿袖口都要扎紧,每人带一根备用的绑腿布;武器各自检查好,土猎枪的子弹带够量,最好都带把柴刀要磨利了;有条件的带条毯子,山里的风到了夜里跟刀子似的,几张油布能搭个简易窝棚。
最后一条——带上家里最好使的一双鞋垫,多备一双也不嫌多,每天走十几里山路,脚底磨出泡可就遭老罪了。
“今晚回去收拾利索,明天一早,屯子北面老榆树下集合。丑话说在前头——进山之后一切行动听我指挥,谁也不许擅自离队,谁也不许乱开枪。都明白了吗?”
“明白!”王铁柱第一个应声,干脆利落。
李家兄弟也赶紧跟着点了点头,大壮的嗓门格外响亮,拍着胸脯说“放心吧子枫哥”。陈翠莲张了张嘴,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明白了……”说完又把头低了下去,也不怕啃到自己的粮袋子。
众人各自散去,李子枫看着陈翠莲快步离开的背影,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明天进山,得格外留神这个动不动就脸红的小媳妇。
不过既然马长贵说她会使枪,等进了山再实地看看她的成色。会开枪和能在山里打猎是两码事,但至少不是完全的白纸一张。
第二天清晨,天边刚泛起一抹灰白色,屯子北面的老榆树下已经聚齐了五个人。
深秋的晨风吹得枯枝簌簌作响,几个人都缩着脖子,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雾。
王铁柱来得最早,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闭目养神,肩上扛着他那把老旧的单发土猎枪。
李家兄弟紧随其后,大壮手里拎着把崭新的单管猎枪,枪管上的烤蓝还是簇新簇新的,枪托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二壮跟在哥哥后面,肩上挎着个旧撅把子,背后的帆布袋子里头装着干粮和水壶。
陈翠莲最后一个到,低着头小跑着过来,还是在队伍边上站好,手里攥着那杆据说是她爹留给她的土猎枪。
李子枫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往肩上一扛,示意所有人把武器拿出来检查。
王铁柱那杆老土猎枪,枪管也是 7.62 毫米口径的步枪枪管改的,枪膛里积了一层灰,拉开枪栓的时候涩得厉害。
李家二壮那把更糟糕,准星都歪了,也不知道多久没校过。
李子枫拿通条裹上浸了枪油的布片捅进枪管来回拉了几下,抽出来的时候布片黑了大半,让二壮自己看看里面存了多少铁锈渣。二壮看得直挠头,说自己从民兵队领回来就没清理过,不知道还得捅枪管。
李大壮的新猎枪倒没什么大问题,但击发弹簧太紧,扳机扣起来费劲,影响精度。
陈翠莲那把土猎枪是保养得最好的——枪管干净,枪膛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枪油味,拉开枪栓顺滑无声。
李子枫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把自己那套擦枪工具摊开来,一样一样演示——怎么卸枪栓,怎么用通条裹布片蘸枪油,怎么从枪膛往枪口方向单向通,怎么检查膛线磨损。几个大老爷们围成一圈蹲在地上,跟小学生似的认真看着,连大壮都收起了那副不耐烦的表情。李子枫让他们各自把枪重新清理一遍,自己在旁边盯着,谁手法不对就当场纠正。
收拾完枪支,李子枫背上枪大步朝山里走去。进了老黑山的地界,让四个人在身后排成一列,间距三步,他在最前面和王铁柱并排开路,陈翠莲居中,李家兄弟殿后。
“进山之后第一件事,可不是学打枪,是学走路。”李子枫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林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以前进山捡柴采蘑菇,闷着头往前走就行了。但打猎不一样——你闷头走,猎物就在你眼皮底下溜走了你都看不见。要学会听风声,听鸟叫,听树叶响。哪种声音是风吹的,哪种声音是野牲口碰的,心里要有数。要学会看地上的脚印,看树枝折断的方向,看草叶上的露水有没有被碰落。这些东西不会骗人,只要你肯用心去看。”
他指着路边一丛灌木上几片被蹭掉的叶子,让四个人过来看断口的颜色和方向。又蹲下来指着泥地上几行深浅不一的蹄印,让他们分辨哪只是野猪哪只是狍子。
王铁柱听得最认真,蹲下来拿手指比划蹄印的大小,又问了好几个细节问题。二壮跟着蹲下看了好一阵,点了点头没说话。陈翠莲站在后排踮着脚往里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大壮抱着胳膊站在最后面,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这有啥好看的”,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管它是啥,找到了给它一枪,都是值钱的好东西”。
李子枫没理大壮。他知道大壮这种人光靠嘴是说不服的,得用事实让他闭嘴。
在山下可以跟谁都没个正形,但山上的每一棵树、每一道沟、每一丝气味都跟命挂钩,容不得半点轻慢。他带这几个人出来,是要让他们一个不落地活着回去。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带队往前走。走到一处林间空地的溪边,他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泥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边缘清晰,陷进泥里约半指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