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贩看震慑到众人更加得意了,环顾四周无人敢对视,最后把目光落回李子枫身上,翘起大拇指往自己胸口一指还想再骂两句,嘴巴刚张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黑市方向跑来。
一个身材魁梧的络腮胡汉子推开人群大步走了进来——正是小贩的表哥,刘三刀手底下管这片摊位的一个小头目,手里管着这片集市几十个摊位。
小贩见表哥来了,嚣张气焰更盛,一把扯住表哥的袖子指着李子枫就嚷:“哥!就是这小子!他多管闲事还动手打人!你看我这手腕都差点让他攥断了!哥你可得替我做主,把这小子好好教训一顿!”
络腮胡顺着小贩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李子枫。脸色先是一僵,然后迅速换上了一副让小贩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那是他在刘三刀面前才有的恭顺。
他一把甩开小贩的手,快步走到李子枫面前欠了欠身,语气恭敬得让全场人目瞪口呆:“枫哥!您今儿怎么有空来这,这都是些粗盐杂粮,好东西都在里边。缺啥您说话,我给您送过来。”
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小贩,又看了看蹲在李子枫身边满脸泪痕的张秀娥和周围还残留着指责声的村民,似乎已经猜到了七八分,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压低声音问,“这小子是不是冲撞您了?”
“枫……枫哥?”小贩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那只被攥过的手腕还疼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脸上的嚣张像被风吹散的谷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虽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但表哥在这片集市上是何等威风的人物,能让表哥低头叫“哥”的人,整个公社屈指可数。
“一点小误会。”李子枫给络腮胡递了根烟:“你表弟拿了我朋友的袁大头,拿假货掉包想糊弄人。被戳穿了又掏刀。具体怎么处置,你自己看着办。”
络腮胡转过身来看着小贩,脸上的恭敬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咬牙切齿的怒意。
大步走到小贩面前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这一掌力道之大把小贩整个人抽得转了半个圈,嘴里当场飞出一颗带血的牙。
小贩捂着肿起来的腮帮子滑坐在地浑身发抖,眼泪和鼻涕混着嘴角的血糊了半张脸。
络腮胡把假袁大头往小贩脸上一摔:“不长眼的东西,连枫哥都敢冲撞,马上把摊位收拾干净滚回老家去。”
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两枚真正的袁大头,双手递还给张秀娥,又递过来一个鼓囊囊的苞米布袋,说是赔罪,这点苞米面是黑市的歉意。
张秀娥双手颤抖着接过那两枚袁大头和苞米布袋,跪坐在地上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李子枫弯腰把她扶起来,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和脸上被扇红的巴掌印,伸手替她把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走吧,我送你。”
李子枫骑着二八大杠,后座上载着张秀娥。
骑到岔路口的时候,李子枫忽然捏住了车闸。二八大杠的轮胎在土路上擦出一道短短的刹车印,张秀娥被惯性往前一冲,胸口撞在他后背上,软绵绵的触感让他暗自满意。
“怎么停了?”张秀娥从他后背上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先不回去。我带你去见个人。”李子枫掉转车头,重新往黑市方向骑去。
张秀娥没有多问。这个男人刚才替她出头的样子还印在她脑子里,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他,就是去荒山野岭自个都不带犹豫的。
刘三刀正在堂屋里核对账本,听见院里有人喊“刘大哥”,抬头一看是李子枫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人。
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不过刘三刀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嘴严,不该问的绝不多问,不该说的绝不多说。热情地把两人迎进堂屋,让人沏了壶茶,又端上了炒花生和瓜子。
“李兄弟去而复返,可是还有什么要紧事?”刘三刀亲自给李子枫倒了杯茶。
李子枫也不绕弯子:“刘大哥,这里有没有做老物件收售的买卖。”
刘三刀放下茶杯:“这买卖倒是有,老赵——就是负责收老物件的师傅——在这一片干了也有些年头了,只是这边的老物件价格不怎么好,好东西少,收上来的大多是晚清到民国时期的民间旧货,像样点的名人字画极少,官窑瓷器更是凤毛麟角,青铜器皿更是想都不用想。都是些老桌椅板凳、旧碗旧罐子、铜钱银元之类的家常物件,虽然不多但品类挺杂,什么都有点,什么又都不精。”
李子枫反而觉得正好。站起来拉过刘三刀走到屋角,压低声音把来意说开了:“家里女人多,他整天在外面跑,怕她们凑在一起闲着容易闹别扭。这个女人眼力不错,心思也活络,想着在刘大哥这里学点东西找点事干,比如跟着赵师傅做个学徒。”
刘三刀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用一副“男人嘛都懂”的眼神看了李子枫一眼:“这事老哥肯定得帮。”
这李子枫难得开口求帮忙,这点小事要是办不好那太说不过去。反正一个学徒一个月也就几块钱工钱,他直接替李子枫做主了,工钱就定十块,跟赵师傅好好学学怎么看成色、辨真假、估价钱。
两人三言两语商定了,刘三刀转过身来对着张秀娥,语气变得郑重其事:“弟妹啊,我听李老弟说你眼力不错,正好我这边收老物件的赵师傅缺个学徒,一个月十块钱工钱。明天一早来上工,跟着赵师傅好好学,吃住都在铺子里,一个月两天假。”
张秀娥瞪大了眼睛,手里捧着的茶杯差点滑下去。
转头看向李子枫,眼神里的震惊和感激几乎要溢出来——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她从被小贩扇耳光的落魄寡妇,变成了有稳定收入的学徒工。
一个月十块钱,在这个年代的农村足够养活她和一个孩子了,还有余。不用再靠别人的接济过日子,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她不傻,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谁。
用力点了点头:“明天一定准时到,一定好好学,不给这刘大哥添麻烦。”
事情办妥,李子枫也没多逗留,跟刘三刀道了声谢,跨上自行车带着张秀娥往回走。
张秀娥侧坐在后座上,看着这个男人的后背——他骑车的姿势很放松,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宽厚的肩膀把迎面吹来的风全挡住了,只留给她一片安稳的背影。
其实当那天晚上李子枫把她狠狠扔在炕上,双眼死命盯着她眼睛,那一刻她的灵魂就有了归属。
也是自那以后,她再也无法忍受马长贵触碰她的身体。除了他,将没有别的男人能入她的眼。
即便是知道他结了婚,还有别的女人,却依然无法阻拦她把自己送给他的冲动。
自己前方的路,这个男人就是唯一的光明,哪怕那是一团烈火,她也愿意扑过去,即使化作齑粉,也要和他在一起。
张秀娥渐渐有些痴了,身体不自觉地往前靠过去,整个身心都贴在了他的后背上。她能感觉到他后背的温度和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节奏。哪怕路上再颠簸,她也没有往后退一分。
身后的异样让李子枫心猿意马。张秀娥的实力隔着棉袄压在他后背上,随着车轮的颠簸轻轻起伏,像是有人在他背上贴了刚出锅的发糕。
李子枫握着车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自行车的前轮也开始诡异地左摇右晃,明明路面平整得很,车轮却偏偏要朝那些坑洼不平的地方碾过去,怎么也控制不住,可能是新车还没磨合好吧。
二八大杠在土路上颠得哐哐响,车铃铛也跟着乱响,后座上的人被颠得上下起伏,但就是不往平的地方骑,好像那些坑坑洼洼有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张秀娥有些纳闷,这一路颠得也太多了些。把脸从男人后背上抬起来,看了看车轮碾过的轨迹,忽然明白过来。但她既不愿点破,也不愿意移开。颠就颠吧,她乐意。
张秀娥悄悄伸出一只手,想一探究竟。
李子枫的身体一僵,车龙头也跟着晃了一下。回过头。
张秀娥把下巴搁在他肩窝上,一双桃花眼里汪着水光,嘴角挂着貌似天真的笑,问他怎么不骑了。
李子枫咬着牙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拐,嘎吱一声停在了一片小树林边上。单脚撑住地面,声音低哑:“秀娥嫂子,该收手时就收手,别逼我做出出格的事。”
张秀娥故意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用那种让人骨头缝都发酥的语气问他,你要做什么出格的事啊。
不等他回答,她又凑近了一寸,呼吸打在他耳廓上:“不要叫嫂,叫姐。可姐就不。”
李子枫目光灼热得像刚从炉子里出来的烙铁:“你再逼我,信不信我就在这办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