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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二丫今天是鼓足了勇气才出的门。

从桃花村到柳树屯八里地,她天不亮就起来烙了两张饼揣在怀里,又往蓝布包袱里塞了给奶奶换药剩下的半包红糖和一双自己纳的布鞋,跟还在炕上打盹的奶奶说了声“俺去看表姐”,就背着包袱出了村。大黄摇着尾巴要跟上来,被她按回院子里关好了栅栏门。

她想他了。想得半夜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天早上他把自己背回家的背影,肩膀宽宽的,走路稳稳的,想的最多的还是他身上的味道,坚硬的胸膛,和让人充盈到窒息的体魄。奶奶说她这几天跟丢了魂似的,她嘴上不承认,心里却知道自己是真的陷进去了。

进了柳树屯的地界,站在村口那棵老柳树底下踮着脚张望了半天,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屯子里的土路横七竖八,家家户户的土坯房都差不多模样,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门道来。

正踌躇着,远远看见一个姑娘端着搪瓷盆从井台边走过来,穿了件素色碎花衬衫外罩灰布薄棉袄,梳着两根麻花辫,皮肤白净,身条纤细,走起路来腰背挺得笔直。

姜二丫心想这姑娘长得真好看,看着也和善,应该好说话,便鼓起勇气迎上去,怯生生地问:“姐、姐,俺打听个人——李子枫家在哪?”

那姑娘脚步一顿,端着搪瓷盆的手微微收紧了些,目光不动声色地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姜二丫被她看得有点心虚,下意识地把怀里的蓝布包袱抱紧了些。

她哪里知道,眼前这位就是刘晓雅——李子枫名正言顺的对象,刚从他家灶台上端了盆准备回去腌酸菜。

“你找李子枫?你是他什么人?”刘晓雅的声音很温柔,听不出什么情绪。

姜二丫一听这语气就觉得这姑娘和善,心里那点紧张顿时松了大半。她是真不会藏事,根本不懂什么叫旁敲侧击,老老实实地把那天的经历从黑市买肉到被坏人堵路,从李子枫怎么出手救她怎么背她走五里路,一五一十地全说了。说起李子枫打那两个坏蛋的时候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语气里全是崇拜和感激。

“姐,子枫哥是俺的救命恩人,俺这条命是他救回来的。俺奶说了,救命之恩得记一辈子。今天来就是想当面谢谢他,顺便看看俺表姐——俺表姐叫王奈香,嫁到你们屯好几年了,俺都好久没见她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子枫哥他人可好了,又仗义又厉害,那两个坏人手里有枪他都不怕。”

刘晓雅听着听着,心里那个疑影就越长越大。她认识李子枫这么久,了解这个男人的行事风格。

能让他拼着跟两个持枪歹徒死战的,绝不是路见不平那么简单。

这姑娘提起李子枫时那股浑然不觉的亲昵和热乎,还有那声“子枫哥”,分明是已经把他当成了极亲近的人。

端着搪瓷盆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他救你是他的福分。不过子枫这个人我知道,他对谁好都有个缘故。二丫,你跟姐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他?”

姜二丫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嗯……”

“那他喜欢你吗?”

“喜欢。”这次倒答得干脆。

刘晓雅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散了,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突然变得笃定而直接:“二丫,你俩是不是睡了?”

姜二丫猛地把头抬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个鹅蛋形,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你、你怎么知道?!”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蠢事,两只手死死捂住嘴巴,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眼睛里写满了“完蛋了”三个大字。

捂着嘴含含糊糊地嘟囔:“完了完了,子枫哥说了不能告诉别人的……姐你千万别跟别人说,子枫哥说这事得等时机合适了才能公开……求求你了姐……”

刘晓雅没有发火。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姜二丫,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底的光却暗了几分。轻轻拍了拍姜二丫的肩膀,说走吧,咱们一块去找他。语气平静得让姜二丫莫名有些害怕。

村部广场上分肉的场面正热闹着,全屯老少挤在一起闹哄哄的。刘晓雅远远就看见了站在石碾子旁边的李子枫,他正被几个来道谢的老娘们围着,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应酬笑容。姜二丫一眼也看见了他,几天没见,她想得心里跟猫抓似的,哪还顾得上周围那么多人,张口就喊了一声“子枫哥”。

这一声喊出去,李子枫转过身来,刘晓雅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从微笑变成僵硬,目光越过姜二丫落在自己身上时,那双从野猪堆里杀出来都没眨过的眼睛里,居然闪过了一丝慌乱。

刘晓雅反而笑了——酸溜溜的笑。这个男人,能单枪匹马干翻一群狼,却搞不定两个同时出现的女人。

接下来发生的事比她预想的更难堪。姜二丫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李子枫身上,两条腿缠着他的腰,嘴里还说着“子枫哥我好想你”。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姜二丫身上移到了刘晓雅身上——这个正牌对象的反应,才是所有人最想看的热闹。

刘翠芬连手里的肉都顾不上拎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个夸张的鹅蛋形,用胳膊肘死命捅旁边的赵婶子。

张秀娥站在人群后排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冷笑,心里说不上是幸灾乐祸还是同病相怜。一时间广场上的嗡嗡议论声像是被浇了一瓢凉水的油锅,炸得噼里啪啦。

站出来解围的是王奈香。从人群里挤出来,快步走到姜二丫跟前,伸手把她从李子枫身上拽下来。

王奈香在屯子里人缘不错,说话也有分寸,一边把姜二丫往怀里搂一边笑着跟周围人解释:“这是我表妹,桃花村过来的,打小性子憨,心里想啥就干啥,跟个小孩似的,没啥坏心眼。她跟子枫早就认识,好几年没见着面了,一时高兴忘了分寸,大伙别瞎想。”

她边说边拽着姜二丫往外走,姜二丫还不情不愿地回头看了李子枫好几眼,直到王奈香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才老实下来,乖乖跟着走了。

人群渐渐散了。各人端着自己那份肉往家走,嘴里嚼着免费的好肉心里还记挂着刚才那场好戏——明天屯子里的闲话,少说够刘翠芬翻来覆去嚼上三天三夜。

刘晓雅站在原地,端着搪瓷盆,冲李子枫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子枫哥,咱们也回去吧。”

从广场到李家院子这一段路,刘晓雅一个字也没说,只顾低头走路,搪瓷盆端在手里跟端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似的。进了院门她把搪瓷盆往灶台上一放,拿葫芦瓢舀了瓢水倒进锅里,蹲下身往灶坑里塞了把干草划了根火柴,火苗呼地窜起来舔着锅底。她盯着灶火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没哭没闹异常平静:“你说吧。”

李子枫把门虚掩上,靠在门框上沉默了一会儿,从桃花酿说到那晚狼群围村,从自己的身体出了状况说到两人怎么滚到了一张炕上。没有任何隐瞒,也没有任何辩解。

刘晓雅听完两只手攥着衣角,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里蓄满了亮晶晶的东西,但她使劲仰了仰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却努力维持着语气的平稳:“我、我想出去走走。我一个人。”

“晓雅——”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求你了。”她的声音终于在最后一个字上绷不住,嘶哑地劈了个叉,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终于断了。

她转身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院门被风带上,哐当一声响。

刘晓雅出了院门就开始跑。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不跑起来那团东西就会把她的胸腔撑炸。

跑过屯子中间的土路,跑过那棵老柳树,跑过秋收后只剩茬子的苞米地,一直跑到村后面那片松林边上才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她蹲在一棵老松树底下,把脸埋在膝盖里,终于哭了出来。

压着嗓子的、闷闷的抽泣,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把膝盖上的裤子洇出两团深色的湿痕。

她从小就相信努力就有回报、真心换真心。到了柳树屯,她把全部的身家性命压在李子枫身上,以为不管他在外头多狠多拼,回到家总归只是她的男人。

她甚至早早为自己打过预防针——如果将来真有那么一天,他看上别人了,只要他待她好,她可以不争不闹。

可姜二丫的当众一抱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她那不是大度,是自欺欺人。没有一个女人能真正做到不介意。她忽然茫然了,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办。

就在她哭得最伤心的时候,身后的松林里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刘晓雅猛地回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个瘦高的人影从树后面晃出来,脸上挂着涎兮兮的笑。

陈二狗。屯子里名声最臭的二流子,偷鸡摸狗扒绝户坟,二十好几了没娶上媳妇,前阵子在知青点外头转悠了好几回敲窗户说浑话,被李子枫当众扇过一耳光。

按说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再招惹李子枫的女人,可今天是个例外——他刚才也在村部广场领了狼肉,亲眼看见姜二丫挂到李子枫身上,又亲眼看见刘晓雅一个人红着眼眶冲出屯子。

本来都已经死了那条心,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从李子枫手里占到什么便宜,可眼前这一幕让他那颗贼心又活泛了。

刘晓雅被当众下了面子,又一个人跑出屯子哭,这不就是被抛弃了?既然被抛弃了,那姓李的还能为她出头?

被色心冲昏了脑子的陈二狗越想越觉得老天爷给自己送来个好机会,搓着手一步步朝刘晓雅走过去。

刘晓雅猛地站起来往后退,背撞在老松树干上,声音发抖:“陈二狗你想干什么?你别过来!”

“妹子,别怕。哥就是看你一个人在这儿伤心,过来陪陪你。”陈二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步子不但没停反而更快了,“那姓李的不是东西,吃着碗里瞧着锅里,把你一个人撂在这儿掉眼泪——你跟他受那个气干啥?不如跟哥算了,哥保证对你好。”

他说着整个人已经贴到了刘晓雅跟前,一只手撑在树干上堵死了她的退路,另一只手伸过去就要摸她的脸,嘴里喷出的旱烟味和口臭熏得刘晓雅胃里一阵翻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