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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主任站在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早已凉透的茶杯,终于像被抽去了膝盖骨一样颓然坐回椅子上。

陈副县长那两条路在他脑子里反复碾了好几遍——带儿子跑,那就是亡命天涯,半辈子攒下的家业、人脉、地位全都化为乌有;留下来,就得亲手把儿子送进去。

他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润润嗓子,发现杯里的龙井早已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就像他此刻的心。

他慢慢放下茶杯,重新站起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他整了整衣领,直面陈副县长审视的目光。

“赵卫国虽然是我儿子,但犯了法就是罪犯,王大河作为公社革委会主任,更作为一名老党员,绝不包庇纵容。我知道赵卫国在公社的几处活动地点,可以亲自带路。”

陈副县长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两人下楼,陈副县长跟王大河说了情况,王大河倒是干脆,一拍大腿说那就赶紧出发,别让那小子跑了。

赵主任出了办公室便吆五喝六地召集人手,让民兵连长点了七八个荷枪实弹的民兵,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公社北边的废弃仓库赶。

赵主任走在队伍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嘴里不断喊着口号——坚决打击违法犯罪,绝不姑息养奸,大义灭亲,绝不手软。

几个民兵被他喊得热血上头,也跟着喊了起来,一时间口号声震得路两边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好几十只。

而此时李子枫正坐在仓库里那把破椅子上,后背靠着墙,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夹着根早已燃尽的烟头。

屠夫在地上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呻吟,李子枫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破布塞进他嘴里,又检查了一遍麻绳的松紧,确认四个人的捆扎都还结实。

从周清清打电话到现在,时间可不短,怎么着也该到了。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口号声。

他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刚探出半个身子,就看见赵主任领着一群端着长枪短炮的民兵正乱糟糟地往这边跑。

民兵们显然没怎么经过正规训练,队伍稀稀拉拉的,有人端着枪口朝上,有人端着枪口朝前,还有两个在后头边跑边手忙脚乱地拉枪栓。

李子枫赶紧往后撤了半步——这帮人要是看见仓库里有人影,一紧张走了火,自己要是挨两枪可就太冤枉了。

他深吸一口气,嗓音洪亮地自报家门——他是县林业局下属护林员李子枫,仓库里四名嫌疑人已被他控制,其中一人很可能是在逃通缉犯。

他站在仓库门口,身体微微侧着,做好了随时躲避黑枪的准备。

话音刚落,陈副县长和王大河便从队伍后面快步走了上来。

陈副县长上下打量了几眼这个身材高大、不卑不亢的年轻人,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主动伸出手来跟李子枫握了一下,当着赵主任和全体民兵的面夸他是红旗公社的好青年,林业战线的好同志。

王大河已经越过他走进了仓库,蹲在地上一把扳过屠夫的脸,跟脑海里记忆的通缉令比对了好一阵。

通缉令上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和眼前这个光头壮汉一一对上。他站起身来看着李子枫,咧开了嘴,伸出大拇指。

这屠夫是公安厅挂牌督办的大案要犯,跨了三个县都没抓到,没想到在这红旗公社让他给捡着了。

得了这份白捡的功劳,不要钱的夸赞便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说他是青年英雄,勇敢果决,为民除害,堪称基层职工的榜样。

几个民兵冲进仓库,把赵卫国和那两个跟班从地上拽起来,五花大绑地扭送出仓库。

赵卫国被拖过赵主任身边时忽然挣扎着抬起头来,朝他父亲喊了一声爹。

赵主任的脸像被针扎了一下,额角抽搐了片刻,随即猛地一挥手,嗓门比刚才更高了半分,让民兵赶紧把人押走,这种罪犯不配叫他爹。

赵卫国被两个民兵架着胳膊往前拖,扭过头来还想说什么,却被民兵推了一把,踉跄着磕在石头上,后面的话全被口号声淹没了。

一行人押着四名嫌疑人回到公社革委会大楼前,围观群众已经黑压压地挤了一片。

陈副县长站在台阶上,面色沉凝,让民警把赵卫国和屠夫押到台阶正前方,当着全公社百姓的面,由县公安局王大河副局长当场宣布赵卫国的犯罪事实——非法拘禁、强奸、虐待妇女、包庇通缉犯、买凶杀人,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陈副县长待王大河宣读完罪状,朝前迈了一步,声音从扩音喇叭里滚出去,震得革委会大院的老槐树都嗡嗡响。

他痛斥赵卫国是红旗公社的蛀虫、人民的敌人,长期为非作歹,手段残忍,情节恶劣,必须给予最严厉的法律制裁。

台下围观的群众发出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带头喊起了口号,转眼间愤怒的声浪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赵主任站在台上,脸色灰白得像刚从地窖里捞出来的陈年土豆。

等口号声稍歇,他接过扩音喇叭,低沉的嗓音响了起来——他作为赵卫国的父亲,教子无方,愧对组织培养,愧对乡亲信任。

他当众宣布与赵卫国划清界限,服从组织对赵卫国的一切惩罚决定,绝不包庇,绝不求情。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安静下来,人们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在台上低着头,一时间倒也没人忍心冲他扔石子。

只有押在台阶下面的赵卫国猛然抬起头来,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台上的父亲,嘴巴张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没能喊出来。

他大概从未想过,那个从小到大什么都替他摆平的老爹,会在全公社百姓面前亲口说出“绝不包庇”这几个字。

几个民兵按着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推回车斗里,他的头磕在铁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可他竟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