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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吴走到跟前,拍了拍身上的露水。

“这位王同志在护林站门口等了好一阵,说是柳树屯来的,有事找你。这不,我就把人领来了。”

老吴也没多留,摆摆手,拒绝了李子枫的招待,只揣了包烟就要去另一个护林点送补给,牵着马晃晃悠悠地走了。

李子枫揽住王铁柱的肩膀,笑着往屋里走,边走边说:“铁柱哥你怎么跑这深山老林里来了,屯里出什么事了吗。”

王铁柱进屋后接过李子枫递过来的烟,一贯寡言少语的脸上没有像平时那样露出笑意,把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开口了。

“子枫,屯里出了点事。”王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愿意让周围林子听到的事,“大柱哥——怕是快不行了。黄大夫去看过好几回,说是肚子里头那个硬块已经长得太大了,人瘦得皮包骨,这几天连粥都咽不下去了。王奈香守在炕边,眼睛都哭肿了。大柱清醒的时候一直念叨你,说想最后再见你一面,有话要跟你说。”

李子枫手里的烟停在半空中。

赵大柱——王奈香那个在床上躺了两年的丈夫。那个瘫痪在炕上、连翻身都要靠人帮的男人,想起他用浑浊的眼睛看着自己时那种复杂的、说不出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的眼神。

李子枫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翠莲的事。”王铁柱顿了顿,像是在措辞,“翠莲那个婆婆,刘大脑袋他娘——这段时间在屯子里到处传闲话。说你不在的时候翠莲住在你家,跟你是那种关系,骂她是破鞋,说她还没离婚就跟别的男人搞上了。马队长亲自上门去警告过她两回,那老婆子倒是没敢再闹上门去,可嘴还是管不住,逢人就说,越传越难听。翠莲这阵子不怎么出门,话也少了,昨天我去你家送柴火的时候,看她眼睛还是红的。”

李子枫把手里的烟放在地上踩灭,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背对着王铁柱站了好一阵。

晨光从门框里斜斜地洒进来,把他沉默的背影拉成一道又长又深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上。

他转过头来,心情复杂地说:“我得回去一趟。赵大柱那边我得去见最后一面,翠莲那边也不能再拖了。她跟刘大脑袋的事,这次回去一并解决掉。”

可是林场这边不能没人看守。冬季防火是重中之重,巡护房不能离人。

他想了想,把目光落在王铁柱身上,忽然问道:“铁柱哥,你愿不愿意在我这干临时工?代替我巡山护林。活不重,每天按时巡山,记巡山日志,看到可疑的人就上报。工资按每月十五块,由站长从我工资里扣给你。这种代工模式在林场挺常见的,谁家里有事就找个人顶一段时间,老吴那边我去说。”

王铁柱愣了一下。十五块钱一个月——他在生产队干满一年得工分也就能换个大几十块钱。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却微微泛红了。这个平时话少的庄稼汉,此刻觉得自己从没像今天这样踏实过——他也有了个固定的去处,有了这么高的工资,有了个能证明自己价值的地方,以后也有机会说个正经媳妇了。

王铁柱抬起头来,用一种比自己预想中更响亮、更坚定的声音说:“子枫你放心,这片林子我给你守好。我王铁柱虽然嘴笨,但只要应承了的事,死也要办到。”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家里没啥事,你啥时候回来都行——这边有我在,绝不出岔子。”

李子枫让王铁柱先在炕上歇歇脚,自己麻利地把灶台边的干粮和水壶收拾好,又从空间里拿出一把备用的柴刀和一把手电筒放在桌上,交代他哪些地方是每天的固定巡逻路线、哪些地方需要特别留意火情。

把所有的生活物资都交给王铁柱,还额外留下了二十斤左右的咸肉。

好在王铁柱把他那把猎枪也带来了,倒不用担心武器的问题。

熊大趴在灶台边,大概是感觉到了主人要出远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用脑袋蹭了蹭李子枫的裤腿。李子枫蹲下来拍了拍它的脑袋,让它窝在背篓里。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背上熊大,提着五六半大步走出了巡护房。

李子枫到黑瞎子沟护林站的时候,老吴已经送完补给,此时正蹲在院门口拿锤子修理一扇掉了合页的木栅栏门。

看见他扛着一大块肉走进来,老吴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中,随后站起来摘掉手套,笑道:“你小子每次来都不空手,这又是啥好东西?”

李子枫把鹿肉搁在院子里的木桌上,说:“刚打了一头马鹿,弄过来百来斤,给站里兄弟们改善改善伙食。”

老吴走过去拍了拍鹿肉,连连称赞好家伙,这肉膘厚实,冬天炖酸菜正好。

李子枫等他看完肉,才把王铁柱暂时代班的事说了。

老吴听完摆摆手,说这不算啥大事,代工在林场是常有的事,他去跟场部打个招呼就行,反正工资是从李子枫账上扣,场部那边不会为难。

不过王铁柱毕竟没什么经验,他会多照应着点,这几天他会抽空多去巡护房转转,看看情况。

李子枫道了声谢,又跟老吴寒暄了几句,便没有多留,在护林站的水龙头底下洗了把脸,推出他那辆停在院角落了几天灰的二八大杠,跨上车沿着林场砂石路往柳树屯方向骑去。

从黑瞎子沟到柳树屯有六十来里山路,前二十里是林场的砂石路,后四十里是弯弯绕绕的土路和山间小道。二八大杠的轮胎碾过冻得硬实的路面,链条在齿轮上发出细密而有节奏的咔咔声。

车后座上绑着背篓,背篓里铺着羊皮,熊大蜷在里面把脑袋搁在背篓边缘,好奇地看着路边飞速后退的松林和灌木丛。李子枫脚下发狠地蹬着,二八大杠的速度不比马车慢,迎面吹来的山风把他的头发往后扯,棉袄被风灌得鼓鼓的。

骑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进入一片两山夹一沟的狭窄地带,路两边都是茂密的混交林,松树和柞树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树冠遮天蔽日,大白天也暗得跟傍晚似的。这条道他走过无数回,平时总能听到林子里有鸟叫有虫鸣,可今天却安静得出奇。

背篓里的熊大忽然不安地躁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两只前爪搭在背篓边缘,鼻子朝着左侧密林的方向用力抽动。紧接着,右侧的灌木丛深处也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枯枝断裂声,不是风吹断的那种随机声响,而是被重量踩断的、规律的嘎吱声。

李子枫捏住车闸,把二八大杠支在路边,将背篓从后座上解下来放在车旁,拍了拍熊大的脑袋示意它安静。

他站直身子把手搭在车把上,目光扫过左右两侧的密林,精神力辅助五感已经无声地铺展开去。

左侧林子深处两百米有个东西正在缓慢移动,体型应该还不小,心跳沉稳有力……。

他把肩上那杆五六半摘下来,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弹仓,然后靠在二八大杠旁边,枪托抵在肩上,等着那些藏在林子里的家伙先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