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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尴尬了些,但危急关头也顾不得解释了。李子枫蹲在墙头上竖起食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表情因为极力压制尴尬而显得格外僵硬,目光极力避开她的方向。

陈翠莲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但她没有尖叫——因为她忽然发现这个蹲在墙头上的男人手里端着枪,正在瞄准王奈香家的院子。

她顺着枪口的方向看过去,透过自家院墙的缝隙,隐约看见王奈香家院子里有几团红褐色的东西在动。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一把捂住嘴把尖叫死死压在喉咙里,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提上裤子,系腰带的时候手指抖得系了好几次都没系上。

小媳妇终于提好了裤子,李子枫没有再分神。目光透过五六半的准星锁定了王奈香院里的三个目标。

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扳机扣得又轻又稳。三声枪响撕裂了夜晚的寂静,每一声之间几乎没有间隔,弹壳在月光下划出三道金黄色的弧线。

院门内侧那条红狗子最先中弹,脑袋一歪栽倒在地。剩下两条还没来得及从鸡尸上抬起头,子弹就追了上来——一条被击中前胛,另一条被打穿了脖子。三条红狗子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枪声的回响在老黑山的山壁间来回弹了好几个来回才渐渐消散。

李子枫蹲在墙头上没有立刻下来,他把精神力集中到耳部,闭眼扫描周边的每一丝声响。

风穿过松林的沙沙声,远处谁家的狗开始狂吠,隔壁院子里陈翠莲捂着嘴的喘息声,王奈香和刘晓雅在路边急促的脚步声——没有别的野兽了。

睁开眼,心里松了口气。就这三只,这附近暂时没有更多了。

他跳下墙头,把五六半往肩上一背,大步走向院门。

门外的刘晓雅和王奈香听到枪声都紧张得手心出汗,想翻墙进去又怕碍事,正急得在原地打转。

院门被李子枫从里面打开,两人赶紧冲了进来,看见地上三条血淋淋的红狗子尸体和满院子被咬死的鸡,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奈香养的那几只是家里仅有的几只下蛋鸡,就这么全没了。心里又心疼又后怕,如果不是今天刚好去了李子枫家,回来得晚,说不定进门的时候就正好撞上这几条畜生。

“没事了,就这三只。”李子枫擦了擦枪管。

枪声惊醒了沉静的屯子。

没多大工夫,越来越多的村民聚集了过来。最先赶到的是马长贵,他披着棉袄提着那杆老旧的冲锋枪,身后跟着几个民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看见院子里三条红狗子的尸体,又看了看满地的鸡尸和血迹,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红狗子?咱屯里多少年没进过这玩意儿了!”马长贵蹲下来翻开其中一条红狗子的嘴唇看了看牙齿,又摸了摸它脊背上还没完全干透的露水,“这畜生胆子越来越大了,以前顶多在外围偷只羊,现在都敢翻墙进院了。”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脸色凝重:“今年这兽患不正常。野猪比往年多了一倍不止,狼群也是,以前一个冬天碰上两三回就了不得了,今年从开秋到现在碰上多少回了?今天又来了红狗子——这玩意儿比狼还麻烦,一来就是好几条,防不胜防。”

看着满院子的狼藉,“照这个趋势下去,非出人命不可。明天一早我就去公社汇报情况,必须让上面重视起来,不然早晚要出大事。”

李子枫站在院子里听着马长贵的话,看了看地上三条红狗子的尸体。

山里的野牲口确实在变多,而且越来越不怕人了。以前野牲口见人就躲,现在连红狗子这种畜生都敢翻墙进院,这已经不是个别现象了。

今天要不是他恰好送王奈香回来,要是王奈香一个人进院子正好撞上这三条红狗子,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李子枫家的院门就被人拍得山响。

李子枫披了件棉袄去开门,门外站着马长贵,一张老脸被清晨的寒气冻得通红,嘴里喷着白雾,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子枫,借你自行车使使!叔今天要跑一趟公社,把昨晚的事跟领导当面说清楚!”

李子枫侧身让他进院,把靠在墙根的二八大杠推了出来。

马长贵接过车把,抬腿跨上去的时候差点踩空了脚蹬子——他已经很久没骑过自行车了,上一次骑还是去县里开会借公社干事的公车。

稳住车把试着蹬了两圈,在院子里歪歪扭扭地绕了个八字,差点撞上墙角,逗得在灶台前探出头的刘晓雅笑弯了腰。

好在马长贵之前就骑过自行车,很快就上了手,冲李子枫一挥手,脚下一使劲,二八大杠便载着他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屯子。

还没到中午,马长贵就回来了。去的时候冻得缩着脖子,回来的时候把棉袄都敞了怀,脑门上全是汗,车后轮在屯子口的土路上扬起一路灰。

直接骑到队部大院,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扯着嗓子喊人去敲钟——开全体社员大会,马上,一个都不能少。

大钟铛铛铛地敲了三遍,全屯老少百来口子人陆陆续续聚到了村部广场上。

深秋的太阳挂在老榆树梢上,晒在脸上老舒服了。几个老娘们搬着小马扎坐在前排纳鞋底,壮劳力们蹲在石碾子旁边抽旱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马队长从公社回来就敲了钟,肯定是有大事要说。

马长贵站在石碾子上,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和紧张的红光。

他一开口嗓门比平时还大,像是要把在公社受到的重视和劲头全倒给全屯老少:“乡亲们,我今早骑着子枫那辆二八大杠,一路蹬到公社大院,鞋底都快蹬冒烟了。公社刘书记亲自接见了我,我把咱屯昨晚遭红狗子的事一五一十全给书记汇报了。刘书记当时就拍了桌子——这兽患不能拖,必须马上整治!”他学刘书记拍桌子的动作,手掌虚空劈在空气中,把前排几个老娘们逗得直笑。

“大规模统一行动,县里暂时组织不了——生产建设兵团那边调动得经过地区审批,申请、批复、部署,走完手续最少得半个月。但公社领导特批了一笔专项资金拨给咱们屯,作为这次围猎行动的经费!”他把一张盖了红彤彤公章的批条举过头顶晃了晃,嗓门又拔高了半分,“今天的社员大会就一件事——咱屯自己的围猎行动,今天下午就正式启动!”

底下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交头接耳的嗡嗡声越来越大。马长贵继续宣布具体方案,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有枪支的民兵、猎户全部参加,每人每天补助五毛钱;猎得的野牲口归自己所有;如果猎到野狼、红狗子等凶猛野牲口,每头额外奖励五块钱。

这话一出,底下跟炸了锅似的。一个壮劳力的满工分,累死累活在庄稼地里干一整天,也就两毛钱。五毛钱的日补助,比干满工分还多出一倍半,什么都不用做光跟着队伍巡逻转几圈就能白拿。

万一运气好碰上头狼,一枪打过去加上五块钱的奖励,起码有二三十块进账。真要打上两三头,今年这个年就能顿顿吃饺子了。

几个家里有土猎枪的老庄稼汉眼睛都亮了起来,蹲在石碾子旁边的赵老三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扯着嗓子说那还有啥可商量的,干了。

几个民兵也兴奋地拍着枪托说这可比在生产队干活划算多了。连王铁柱这种平时闷声不响的汉子,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别着的短刀,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可一提到枪支,不少人又都泄了气。

屯里的民兵加上李子枫,拢共也就十六杆枪。也就只有五六户手里有土猎枪,满打满算能有二十来号人。

“就咱们这二十来号人,扛着枪在屯子周边五里内持续巡逻,用不了半个月就能形成一条真空隔离带。等再下几场大雪封了山,野牲口自然就往林子深处缩了。”马长贵收起玩笑,语气沉下来,用手压了压让大家伙安静,“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这活有风险。陈炮头的事才过去没多久,他打了大半辈子猎,经验比咱在座的谁都多,最后不还是让老虎崽子(猞猁的俗称)给害了。大伙都回家跟家里人好好商量一下。老爷们扛枪上山,女人们在家担惊受怕,这日子谁都懂。所以除了民兵和猎户是必须参加的,其他家里有枪的、想加入的,全凭自愿。想好了,今天吃过晌午饭来村部报到,咱们按人头分拨编队。”

散会后,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了,有的嘴里还在盘算着五毛钱的事,有的偷偷叹气自己没有枪,有的已经开始商量回家怎么跟媳妇说。

马长贵从石碾子上跳下来,走到一直站在人群后排的李子枫面前,把他拉到一边。

“子枫啊,这次围猎行动,你可得担起担子来。”马长贵掏出旱烟卷叼上,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猛吸一口,语气推心置腹,“你打猎的本事,不光咱屯服气,方圆几十里谁不服?这次围猎行动咱们分四个组——我自己带一个组,负责正南方向;刘大奎和张二虎那两个退伍兵各带一个组,负责正东和正西;还剩正北方向的一组,你带。正北方向虽然任务比另三个方向重——北边直接连着老黑山,野牲口就是从那边下来的,但你往那一摆,我睡觉都踏实。那片你比谁都熟,交给你我放心。”

李子枫没有过多推辞。

屯子周边巡逻,范围不大,距离也不过五里,带几个人转几圈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这片山林他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野牲口什么习性什么踪迹他了如指掌。

当即就点头同意了。

可饭后看着马长贵给他分配的人手,李子枫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居然还有一个女人,还是——陈翠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