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长贵的身体可能真的有些问题。
他媳妇深更半夜跑到卫生室来找黄大夫，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搁在柳树屯这种屁大点事半天传遍全屯的地方，要是被人撞破了，马长贵这个前大队长的老脸可就真没地方搁了。
不过话说回来，马长贵这段时间也没少帮他的忙，从当初在黄豆地里替他挡赵德文的嘴，到帮他办下猎户证，这老狐狸虽然贪点小便宜，但做人还算厚道。
今天刚猎的鹿鞭正好还没想好怎么处理，拿这东西做个人情，顺便还能解决他眼下头疼的一件要紧事。
走到了马长贵家门口。屋里亮着灯，窗户纸上映着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
李子枫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椅子腿刮地的刺耳声响，然后是马长贵略带沙哑的声音：“谁啊？”
“马叔，是我，子枫。”
门开了。马长贵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口敞着，手里还捏着个白瓷酒盅。
桌上摆着半瓶地瓜烧和一碟盐炒花生米，花生壳剥了一桌，看着就是一个人在喝闷酒。
他看见李子枫站在门口，愣了一瞬，然后赶紧拉开门往屋里让，脸上挤出他那个标志性的热情笑容，眼角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
“哎哟子枫！快进来快进来——这么晚了怎么想起看你马叔来了？”
“不过你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陪马叔喝一杯。”从柜子里新拿了一个缸子递给李子枫。
李子枫面不改色地接过缸子，从兜里掏出一包迎春香烟，抽出一根递给马长贵。马长贵接过烟在手指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迎春，这可是好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这是公社里干部才抽得上的，你小子从哪弄来的？”
“托朋友弄的。马叔喜欢，这包就留着抽。我这还有个好东西。”李子枫端起缸子跟马长贵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高度散白，然后从怀里掏出油布包搁在桌上打开。
油布包里躺着一根色泽殷红、筋膜分明的东西，在煤油灯下泛着隐隐的光泽。马长贵低头一看，手里的烟差点掉桌上，赶紧伸手接住了，眼睛瞪得跟牛蛋似的。
他当然认得这是什么——梅花鹿的鹿鞭，上等的壮阳药材，在黑市上少说能卖五六十块钱，有时候有价无市。
“今天刚猎的梅花鹿，大公鹿，这家伙什品相好得很。鹿茸我留着卖钱，这个嘛——想着马叔你兴许用得着。”李子枫把油布包往马长贵面前推了推。
马长贵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好几下，眼里忽然有点发酸。
他当大队长这些年没少帮人办事，可只有这个年轻人始终把他当长辈敬着。他端起搪瓷缸子猛灌了一大口散白，烈酒烧得他眼眶泛红，嘴上却还在嘟囔着自嘲。
“唉，子枫，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马叔是真的不行了。自从那次被你在山里撞见我跟秀娥的事之后，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怎么的，那娘们说什么都不让我碰了。去找她几次，次次吃闭门羹，连个好脸都不给。你说她是不是疯了？以前天天追着我转，现在跟我欠了她多少钱似的。”
把烟猛吸了两口，按进花生壳堆里捻灭了，声音里满是自嘲和无奈，“没办法，回来跟你婶子凑合过。可这老娘们不知是饿了多久还是怎么的，要个不停，搞得我这几天心力交瘁，腰都直不起来。你说我这把老骨头，哪经得起这么折腾……我都想去黄大夫那开点补药了，又拉不下这张老脸。”
李子枫听着，把油布包又往前推了推，食指在鹿鞭上轻轻敲了敲。今晚在诊台底下他刚见过孙桂兰，此刻听着马长贵倒苦水，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端起搪瓷缸子跟他碰了一下：“有了这宝贝，你就不用去找黄大夫了。泡酒喝，一天一小盅，保管你应付得了婶子。”
马长贵捧着鹿鞭在灯下端详了许久，越看越满意，越看越觉得这侄子没白认，把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收进了炕柜最深处那个锁着的抽屉里。
“对了我来找你，还有个事想请你帮忙。”李子枫把手揣进兜里，“我这几天在老黑山南麓那片的火山岩附近发现了一处温泉山洞，位置很隐蔽，以前从来没听屯里人提起过。我想在那山洞附近建一个小房子，不用太大，两三间木头房就够——外间生火做饭，里间铺张炕，给打猎的时候当个落脚点。夜里赶不回来就住一晚，省得大雪封山的时候硬往回跑，万一遇上暴风雪也不至于被困在露天地里。”
马长贵放下酒盅，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火山岩那片他有点印象，那地方地质硬，种不了庄稼也放不了牲口，这些年一直荒着长满了灌木和松树，连自留地都划不到那去，根本没人愿意要那块没人耕的荒地。
“那个位置还属咱屯的范围，大队可以直接做主。我给你编入民兵队，在山上建个哨岗用房是合情合理的，连审批手续都省了。”
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大队的便签纸，抽出钢笔在纸上刷刷写了几行字，大意是柳树屯大队同意民兵李子枫在老黑山南麓火山岩附近修建哨岗用房一处，用地范围以温泉山洞为中心，周边若干丈之内归其使用。
写完他从兜里掏出大队的公章，
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端端正正地盖在落款处，把便签纸折好了递给李子枫。
“拿好了。有了这个条子，那块地就是你名正言顺的使用权。想盖多大你自己看着办，反正那地方也没人跟你抢。”
李子枫接过便签纸仔细看了一遍，手指轻轻抚过那个鲜红的大队公章，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
有了这个条子，温泉山洞的建设就不再是偷偷摸摸占山为王，而是大队批准、公章在手、名正言顺的民兵哨岗用房。至于这房子最后盖成什么样、里面住的是谁，那就全是他自己说了算了。
他把条子折好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口袋里，端起搪瓷缸子朝马长贵举了举：“马叔，还有件事想麻烦您，帮我打听一下附近哪里有黑瞎子出没？”
马长贵爽朗一笑：“这简单，赶明儿开会我给你问问。”缸沿碰上酒盅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第二天一早，李子枫先去找了屯里的铁匠老韩头。老韩头正在抡大锤，火星子溅了一地，看见李子枫过来，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搁，拿起搭在肩上的破毛巾擦了把汗。
“子枫？你小子可有日子没来了——这回想要打点啥？”
“韩叔，我想要帮我整两个物件。一把三股叉，要加重的，十斤往上，叉柄用最结实的硬木，叉尖用好钢。再整个弩，要能连发的那种，材料用最好的，只要能打野猪，什么结构您老看着办，钱不是问题。”
老韩头把毛巾往肩上一甩，十斤往上的三股叉，那是玩命用的，一般人可使不动。也不多问，只是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旱烟熏黄的牙：“你小子是真敢弄。十斤的三股叉，我还没做过这么重的。行，七天后来取。弩嘛——到时候一块来拿，正好有个半成品，改一改就行。”
李子枫付了定金，又去了一趟木匠老孙头家。老孙头正蹲在院子里刨木板，刨花堆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木料的清香。
李子枫开门见山说要打一整套家具——衣柜、炕柜、矮桌、四把椅子、两条长凳，全部用水曲柳，不用上漆，但要打磨光滑。
要水曲柳全套家具，这可是大生意，老孙头放下刨子，从耳朵上取下夹着的半截铅笔，在小本子上认真记下尺寸和数量，报了个自己都有些心虚的高价一百二十块。
李子枫没还价，这价格很公道了，水曲柳的价格可不便宜，以后就是有钱能不能弄到还不一定呢！直接付了全款，又另外买了两把伐木用的大锯，锯片三尺来长，锯齿锋利，专门用来放倒大树。
马不停蹄又跑去供销社买了抓钉、锤子、凿子、刨子，凡是盖房子可能会用到的工具全买了一遍，反正也花了不少钱，用不上就存在空间里。
万事俱备，只剩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