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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几个屯忙的不可开交时,桃花村的姜癞子,正蹲在自家院门口的石墩上,犹如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癞皮狗,眼睛通红地盯着地上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土路。

他也干过不少混账事。偷鸡摸狗,在集市上顺过老太太的鸡蛋,冬天去邻村偷过人家晾在院里的冻白菜。可那些都是小打小闹,被抓住了顶多挨顿揍。

前年红旗公社下辖的靠山屯,一个二流子把邻村傻姑娘骗去卖给老光棍当媳妇,事发之后被抓起来游街批斗,最后押到县里,听人说最后还吃了枪子。

那天他蹲在村口老桃树下啃着生地瓜和几个老嫂子唠嗑八卦,当时觉得这种事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现在那把八竿子打不着的枪,正隔着郭大炮的青砖房,把枪口顶在自己脑门上。

他也想过跑。带着老婆孩子连夜逃出桃花村,逃到别的地方去。

可逃到哪?这年头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住店要介绍信,坐车要介绍信,连讨饭都会被当成盲流抓起来遣返原籍。

他老婆是个病秧子,小儿子还不到五岁,拖家带口跑不到公社车站就得被抓回来。

逃不掉,那就只剩两条路——要么明天砍自己的手脚送过去,要么就得豁出良心把人家的闺女送过去。

他给了自己两个耳光,又给了两个。脸颊火辣辣地疼。

伸进怀里摸出半根皱巴巴的旱烟卷,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散开,他眯着眼睛透过烟雾看远处的山影,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筛选目标。

这种事不能找关系太远的—太远了—太远了人家不信你,也不可能跟你走。关系太近了也不行——他下不去手,再说亲兄弟能把他打死。

得找一个不远不近的,对他有几分信任,又不会引起家里人警觉的。

在桃花村活了半辈子,各家各户的情况都装在他脑子里,哪家的男人在外头干活常年不回来,哪家的女人死了男人独门独户,哪家的闺女年纪差不多了还没说亲。

这些信息平时只是蹲在墙根下晒太阳时跟人闲扯淡的谈资,此刻却像一本摊开的账本,任他翻阅。

手指夹着的旱烟卷微微发抖。姜癞子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筛选目标的那一刻,他已经越过了心里的那条线。

当他开始把那些熟悉的、活生生的面孔当成可挑选的货品来衡量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再是被逼无奈的可怜虫了。他是猎人,要去捕猎那些信任他的人。

姜清清。十六岁,他死去堂哥姜大海的独女。这孩子命苦,爹死得早,娘常年有病干不了重活,家里还有个十岁的弟弟。但小姑娘心气高,干活利索,嘴甜爱笑,村里人都说她不像没了爹的孩子——因为她会把他这个经常帮助她家的堂叔当成了半个爹。

姜癞子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了。他跟姜大海是从小一块光屁股长大的堂兄弟,虽然他跟外人从不提起,但姜大海活着的时候对他不错。

有一年冬天他发烧烧得起不来炕,姜大海背着他走了八里地去公社卫生院,一路上摔跤把膝盖磕得血淋淋的也没放下他。

后来姜大海死的时候他也守在旁边,弥留之际攥着他的手说,兄弟,俺走了以后,你帮俺看着点清清,别让她被人欺负。

他说好。

他说了“好”的。

可那个说了“好”的人,此刻却在想——大海哥已经死了,嫂子又是个药罐子,家里穷得叮当响,清清跟他最亲,他说的话她不会起疑。最容易得手的就是她。

他又给了自己一巴掌。这次比刚才那两巴掌都狠,嘴角都打出了血。蹲在石墩上把脸埋进手心里,闷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大海哥,俺不是人。”

话是这么说,但他没有把这个选项从脑子里删除。只是在用这句忏悔来平衡心里那股越来越浓的不安——你看,我都知道自己不是人了,说明我还有点良心。那再做这点坏事,老天爷大概也不会罚得太重。

天刚亮,姜癞子就出了门。径直往姜清清家去。口袋里揣着一块糖和一个最便宜的塑料蝴蝶发卡。发卡是粉红色的,做工粗糙,蝴蝶的翅膀边缘有毛刺,但在这个年代的桃花村,这样一枚发卡可是小姑娘们的最爱。

姜清清正蹲在院子里洗衣裳。十六岁的姑娘,身条已经长开了,但身上的衣裳还是那件老旧的灰蓝布衫,袖口磨得裂了口,肩膀上的补丁多缝了两层。

她蹲在木盆边,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被凉水冻得通红的手臂,嘴里轻轻哼着一首曲子,声音不大,清亮亮的,像是山溪里淌过鹅卵石的水声。

“太阳当空照…”

“花儿对我笑…”

“小鸟说早早早…”

“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

耳熟能详的小童谣,从她嘴里唱出来却格外婉转好听。

低着头,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前,辫梢上的红头绳已经褪成了灰白色,随着她搓衣服的动作轻轻晃动。

衣裳是给娘洗的,晾衣绳上已经挂了好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裳,在晨风里微微摆着。在她脚边,一只半大的芦花鸡正低着头啄洗衣服溅出来的水花。

姜癞子在院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把脸上那副愁容换成了一个当叔的该有的慈爱表情,推开栅栏门走了进去。

“清清,这么早就洗衣裳?”

姜清清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笑嘻嘻地叫了声“小叔”。

那声“小叔”叫得又甜又脆,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姜癞子心口最深处——姜大海临死前叫他兄弟,他答应了要看着清清。

揣着兜里发卡和糖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

“你娘咋样了?听说又咳得厉害了?”

“还是老样子,昨儿咳了一宿,早上喝了药才睡下。”姜清清的脸色暗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小叔你咋来了?俺爹忌日还有半个多月呢。”

姜癞子愣了一下。他忘了。再过半个多月就是姜大海的忌日,这丫头每年都会去她爹坟前烧纸。他心里沉了一下,但嘴上已经接着往下说了:“小叔来是有个好事跟你说。昨儿去县里办事,认识了个供销社的人,说能弄到便宜布头。寻思你今年过年都没添新衣裳,想带你去县里挑块花布,给你扯件新棉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