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散去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李子枫在陈炮头家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一路上也不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种猎人间兔死狐悲的沉甸。
走到屯子中间那棵老榆树底下的时候，路边站着一个人。
张秀娥今天换了一件素净的蓝布褂子，头发也只是简简单单地绾了个髻，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花哨。跟平时那个泼辣风骚的模样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个人。
见他走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没有往日的挑逗和风情：“子枫兄弟。”
李子枫停下脚步，点了点头。他此刻只想回家，把今天看到的那一幕幕从脑子里清出去。
张秀娥往他身边走了两步，声音放得很低：“陈炮头的事，嫂子听说了。”
轻轻叹了口气：“他那人，嫂子还是知道一些的。以前赵大柱还在的时候，他俩常一块上山。有一回赵大柱踩滑了摔进雪窝子里，是炮头叔把他从雪里刨出来的。”
“今天要不是你赶去，”张秀娥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赵建新和那个周文斌也够呛。你救了两个，炮头叔的事，不怨你。山里的东西，谁也说不好。这种事不怪猎人，也不怪山。山就是山，它不对谁好，也不对谁坏。”
李子枫眼里的那股沉闷松动了一些：“谢了，秀娥嫂子。”声音有些哑，但比刚才多了几分活气。
张秀娥没有趁机贴过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话锋一转：“对了，有件事嫂子得跟你说一声。昨儿个你不在家的时候，桃花村来了三个人，闯进你家院子，要抢你养的那头白狼崽子。晓雅当时一个人在家，被他们吓得不轻，还好刘翠芬带人过来把场面撑住了，后来马队长带着民兵赶来，才把那几个人撵走。”
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那个叫姜癞子的，嫂子找人打听了一下——这人是个泼皮无赖，偷鸡摸狗什么都干，可不是什么善茬。他在桃花村那边名声臭得很，但越是这样的人越难缠，你往后得小心提防着点。”
她说话的时候很自然地又靠近了半步，压低的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平时那股撩人的风情都收敛得干干净净，连身前的粮袋子在侧身时轻轻擦过他的手背都没有察觉。
说完这些，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嫂子说这些，你心里要有数。家里还有孩子，嫂子先回去了。”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李子枫叫住了她，把手伸进褡裢里，掏出一块用油纸裹好的野猪肉，大概二斤来重，递到她面前：“嫂子，这个你拿着。今天的事多谢你。”
张秀娥看了一眼那块肉，摇了摇头推辞。她不想让他看轻。
“拿着。”李子枫把肉塞进她手里，“你家里还有两岁的娃娃，带回去给他熬点肉汤喝。大人能扛，孩子不能。”
张秀娥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用油纸裹得方方正正的野猪肉，沉默了一瞬，再抬起头时眼眶微微泛红，没有再推辞，轻轻点了点头，把肉仔细地揣进怀里，趁李子枫不注意，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口。
“走了。”她转过身，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很快消失在拐角。
这一幕，正好被出门来寻他的刘晓雅看在了眼里。
张秀娥的名声，刘晓雅来屯子这么久，耳朵里早就灌满了。她跟马长贵的事，屯里的老娘们私下没少嚼舌根。
还有她守寡以来那些泼辣作风——哪个男人敢对她口花花，她能拿扁担追着人家跑；哪个老娘们背后嚼她的舌根，她能堵在人家门口骂一整天。
这样一个女人，刘晓雅对她自然提不上什么好感。可她知道，李子枫今天心情肯定不好。陈炮头是他的同行，也是柳树屯的老人，他没能把人活着带回来，心里一定压着块石头。
本来是想着出来迎他，跟他说几句宽心的话，可现在张秀娥已经先她一步做了这件事。
刘晓雅靠在土墙边，心里头翻涌着。不全是吃醋，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她想安慰他，可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合适的词。她在城里长大，读过的书不算少，可书里教她的那些道理，在生与死面前都显得太轻太薄了。
“子枫。”她叫了他一声，把手中搪瓷缸子递到他手里：“水还温着，喝两口”，然后挽住了他的胳膊。
走在夕阳底下，胳膊挽着胳膊，两人往王奈香家的方向走去。
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李子枫心里肯定不好受，奈香姐主意多，又是过来人，有她在旁边陪着说说话，总比自己一个人干着急强。
到了王奈香家门口，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王奈香系着围裙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刘晓雅的肩膀在李子枫脸上停了一瞬，笑着把他俩迎进了院子。
王奈香今晚是真下了功夫。整了四个菜又开了一瓶高粱酒，她率先举杯，李子枫陪着她喝了两盅，话渐渐多了几句。刘晓雅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感激——还是奈香姐有办法。
吃完饭，刘晓雅帮王奈香收拾碗筷，两个女人在灶台边忙活，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姐，”刘晓雅压低了声音，“子枫回来就不怎么说话。路上张秀娥又主动贴上来……我这心里头总有点堵。倒不是吃她的醋——她能在我男人最难受的时候安慰他，我也感激。可又怕马队长知道了会报复。你也知道她和马长贵的事，早就在屯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她把碗放进锅里：“其实静下来想想，张秀娥也挺不容易的。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名声又不好，没人愿意帮她，她只能靠马长贵接济。可我总怕子枫跟她走太近，会惹上麻烦。”
王奈香接过她递来的碗，一边擦一边听。等刘晓雅把心里的话都倒完了，她才开口。
“张秀娥那块你不用担心。子枫是个有分寸的人，什么事该碰什么事不该碰，他心里有数。至于马长贵——他也不敢轻易翻脸。你现在真正要操心的不是外头的女人，是你屋里这个男人。”